第三百三十章东南密报

十一月十五日。林昭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天,密报到了。

密报是中午送到的。送到军需司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看起来就像个跑腿的店小二。他把一封信塞给门房,说了一声"福建来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房把信送到林昭手里的时候,林昭正在看工部的账本。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标记——三道横线加一道竖线。那是他和林子明约好的暗号,代表着"最高级别密报"。

是林子明的信。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合上账本,对门房说:"你先出去。在我叫你之前,谁都不许进来。"

"是。"

门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林昭快步走到窗前,把所有窗户都关严了,又确认了一遍门锁,然后才回到桌前。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信纸。

信纸很薄——林子明用的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那种薄棉纸。这种纸的好处是可以折叠很多次,塞进衣服夹层里都看不出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林子明的字练过几年,但算不上好看——笔画很硬,带着一股子军人的粗犷劲儿。

但信的内容,让林昭的呼吸瞬间停了——

"林大人：

我已到福州,见到了陈佥事。他帮我安排了进入月港的路子。

月港的情况,比陈佥事之前说的还要严重。月港每个月有二十多艘走私船进出,货物包括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还有兵器。最大的一艘船能装两千石的货,跑一趟的利润在三千两白银以上。

我亲眼看到了走私军火的全过程。

在一个叫洪四海的人控制的码头上,有一批刀剑正在装船。装船的时间选在半夜,码头上只点了四五盏油灯。我躲在旁边一个废弃的货堆后面,透过木板缝隙观察。

那天晚上一共装了八艘船。每艘船上至少有三百把刀剑,还有一百套甲胄。刀剑用草席一捆一捆地包着,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趁着搬运工歇气的空档,悄悄靠近,翻开了其中一把刀外面裹的草席——刀身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四个字：兵部武库司。

是朝廷的制式军刀。

我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我没敢多待,把那把刀恢复原状之后,就悄悄撤出来了。

我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发现这些兵器的来源,是福建沿海几个驻军的武库。那些驻军的军官跟洪四海勾结在一起,把武库里的兵器以'报废'的名义在账本上销掉,实际全部卖给了洪四海。洪四海再用自己的船队,把这些兵器运到海上,转手卖给倭寇。每一次交易,洪四海都要抽三成利。这三成利中的一部分——他每个月都会派人送到京城。

送到谁手上？我查到了。洪四海在京城的人姓龚,叫龚贵,在鄢懋卿府上当差。每次都是龚贵接手,之后交给鄢懋卿。

大人——

这条线是真的。

军火走私的金额巨大。根据我这些天的观察和多方打听,每月的交易量至少价值五万两白银。一年下来就是六十万两。这还只是军火走私的部分——洪四海同时还走私丝绸、瓷器和茶叶,那些加起来,一年的流水在一百五十万两以上。

这是大案。是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走私案。

我现在还在月港,继续观察情况。陈佥事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我的安全,暂时还没有暴露的迹象。但洪四海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前天我在码头上打听消息的时候,有人拦住我问是干什么的。我说是来看货的皮货商人,那人没再追问,但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可能在这边待不了太久了。

下一步怎么办,请大人示下。

另外——请大人务必注意安全。我在月港听到的消息说,京城那边有人准备对大人动手。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消息来源比较可靠,是洪四海手下一个管事喝酒时说漏嘴的。

大人——保重。

林子明拜上"

林昭看完信,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嗡嗡作响。屋子不大,从东墙走到西墙只有八步,但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

五万两。每个月五万两。一年六十万两。这还只是军火走私的部分。整个链条的流水加起来,一年将近二百万两白银。

二百万两。大明朝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四百万两左右。

这个走私链条的流水,相当于大明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

这些银子,流进了严党的口袋。然后用这些银子,买走了大明的军火,武装了倭寇,反过来屠杀大明的百姓。

林昭把信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子明亲眼看到的——刀柄上"兵部武库司"的钢印。这个证据,谁都抵赖不了。那些军刀是大明的工匠造的,用大明的铁、大明的炭,花着大明的军费。造好之后,却被大明的官员卖给了大明的敌人。他知道,这封信如果交上去,整个严党都要翻天。鄢懋卿、洪四海、严世蕃、严嵩——这条链从东南沿海一直延伸到京城权力核心,铁证如山。

但问题是——怎么交？交给谁？

如果他直接交给皇帝——皇帝会怎么想？

林昭太了解嘉靖了。这位皇帝最大的特点就是疑心重。他让林昭查军需,林昭却查出了首辅的儿子倒卖军火给倭寇——皇帝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林昭抓得好",而是"林昭为什么要查严世蕃"？在皇帝眼里,一个兵部郎中,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查军需。你跑去查严世蕃的军火走私——你是想扳倒首辅,还是在搞政治斗争？

皇帝的疑心,比什么都可怕。

林昭把密报小心叠好,打开办公室墙角里那个暗格——这是他到了军需司之后,亲手在墙里挖出来的一个夹层,外面用木板和账本挡着,谁也发现不了。他把密报放进去,然后合上暗格,把账本重新摆好。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办公室里只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他坐在那片月光里,像一尊石雕。

他在清点自己手上的牌。

第一张——京畿军需的贪腐证据。这张牌够大,能拉一批中层军官下马,但动不了严党的核心。这是一把匕首——锋利,但太短。

第二张——马如龙这个双面间谍。这张牌能用,但只能用一次。一旦用了,马如龙就废了。而且这张牌最大的价值不是用来进攻——是用来传假消息。这是暗器,阴损,但不能当正面对敌的兵器。

第三张——林子明的密报。这是最大的牌。这是一把大刀,抡出去能砍翻整个严党。但这把刀太重了,他一个人根本抡不动。必须有另一个人跟他一起握住刀柄——而这个人,他到现在都没找到。

他把朝堂上所有能帮他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徐阶——他最大的靠山。但徐阶会帮他递这把刀吗？徐阶在朝中跟严嵩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守势。他不是不想攻,是怕攻错了。如果林昭把密报给他,他最多会说:"证据还不充分——再等等。"

沈青禾——她能在暗中出力,但没有在朝堂上替他说的话的地位。

锦衣卫——沈青禾在锦衣卫里有人脉,但锦衣卫只听皇帝一个人的。没有皇帝的密旨,锦衣卫不会动严党的人。

林昭想来想去,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手上的牌虽然多,但没有一张是他能一个人打出去的。他必须等。等林子明安全撤离月港。等他在京畿把基础打得更牢固。等徐阶在朝堂上的布局更进一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暗格前,伸出手想去打开它,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那张牌就在那里。迟早要用上——但不是现在。

他重新点起灯。灯火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决心已定之后才有的表情——沉稳、冷静、没有一丝慌乱。他坐下来开始磨墨。他要给林子明写一封回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继续观察,注意安全。保重。"

他把信折好封好,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回住处。他在军需司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推演着那张牌打出去之后的各种可能。打得好——严党倒台,他平步青云。打得不好——他被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眯了一会儿。但梦里全是那些带血的军刀,还有倭寇挥舞着大明的制式军刀砍杀大明百姓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朝阳从东窗照进来,金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街道上早市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早点的摊子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送孩子上学的书生匆匆赶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一切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林昭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手中那张牌,随时都可能打出去。而打出去的那一刻,会改变很多东西。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快了。再过半个月——等林子明从月港撤出来,等他在京畿这边的布局再稳固一些,等皇帝那边的态度再明朗一些。

那张牌,就该出手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阳光下的京城。

现在的他在这座城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响了。

响到整座京城,都已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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