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两条线

林子明走了十天。这十天里,林昭每天都坐在军需司的办公室里,对着一面墙的地图和整桌的账本。他面前有两条线,像两条蛇一样缠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第一条线——京畿线。这条线他已经查了大半。三大营的账目基本理清了,通州、天津、密云的数据也全部汇总上来了。证据清清楚楚——从卫所的千户到兵部的管事,再到工部的匠作监,每个环节都有问题。涉案军粮上万石,白银超过十万两,足够让二十个官员掉脑袋。他现在就可以写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呈上去。皇帝看了会夸他一句干得不错,然后说继续查。然后呢？然后他就在严党的大本营里当一辈子查账官,翻不了天。

第二条线——东南线。这条线的尽头是一个惊天大案。倒卖军火给倭寇,这已经不是贪污了,是叛国。如果查实,严党倒台,他林昭就是大功臣。但这步棋风险极大——没有实锤就是诬告。诬告当朝首辅的儿子,够他死十次。

林昭盯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在做一个决定。继续查京畿——稳,但慢,动不了严党的根基。转向东南——快,但险,走错一步就粉身碎骨。

他正想着,外面送进来一封信。辽东来的。徐渭的笔迹。

他裁开封口抽出信纸。徐渭的信永远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昭兄如晤:辽东一切安好。女真暂无大动作,但东线哨所报告建州女真有往南移动的迹象。曹总兵让我转告你,如果女真真的在备战,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在京城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查了十七个人,干得漂亮。但我必须提醒你——你在朝中如走钢丝,动谁都会得罪人。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动,你就不叫林昭了。你问我怎么办,我的回答是——两件事都要做。京畿那边继续查,但光靠查军需翻不了天。你需要一件更大的事,一件能惊动皇帝的事。严家父子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你想扳倒他们,必须找到死穴。如果你觉得那个死穴在南边,就派人去。但派去的人必须是你绝对信得过的。这条线一旦断了,你所有的牌就全废了。保重。徐渭字。"

林昭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徐渭的想法跟他完全一致——两件事都要做。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盯着东南沿海的图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办公室,召集了军需司的高层开会。

"从今天开始——"林昭站在大堂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兵分两路。"

众人都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第一路——老周,你带着第三组继续查京畿驻军。昌平、居庸关、蓟州,一个都不许漏。我要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每个卫所的粮草库存、兵器数量、兵员编制全部查清楚。"

老周站起来抱拳道:"明白。但大人——昌平那边的人恐怕不会配合。"

林昭看了他一眼:"不配合就让他们去刑部配合。你拿着我的令箭去,谁敢拦你直接拿人。"

"是。"

"第二路——"林昭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查工部。"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大人——"老周忍不住开口,"查工部？咱们军需司的权限只限于兵部。跨部门查案不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林昭说,"但我已经跟徐阶阁老打了招呼,他会帮我们协调工部的账目。至于规矩——皇上让我查京畿军需,京畿军需的每一两银子都跟工部有关。我不查工部怎么查得清楚？"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林昭这是在跨部门办案。在明朝官场上这种事极其少见——因为得罪的人太多,一般没人敢干。但有了徐阶撑腰,加上皇帝的圣旨在前面顶着,这事就有了三分把握。

"都听明白了？"

"明白。"

"散会。"

众人散去。林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他刚才在会上说查工部——但他心里清楚,查工部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东南。但他不能公开说出来,因为军需司里不仅有马如龙这一个内鬼,说不定还有别的眼线。

所以他公开摆了一个查工部的阵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工部那边搞大事。而暗地里——他通过另一条线在全力追查东南。

这条暗线是徐阶帮他牵的。徐阶在福建有一个门生叫陈文龙,在福建按察使司做佥事,负责海防。这个人能力不错,徐阶也信得过。徐阶已经提前写了信过去,让陈文龙在福建那边接应林子明。

林昭现在每天都会收到一封密报——不是从福建直接来的,是从徐阶府上转来的。密报内容很短,但林昭每次看完心跳都会加速:"林子明已到福州,正在寻找机会进入走私圈子。""林子明已见到陈佥事,陈佥事在为他安排身份。""林子明已出发前往月港。"每一条消息都意味着林子明在东南那边又前进了一步。

林昭把密报烧掉,看着灰烬落进香炉。他在心里默默算日子——林子明出发是十月初十,现在十月二十六了。十六天。按照最快的驿传速度,林子明的密报从福州到京城需要十二到十五天。也就是说,林子明现在发出来的信,他要到下个月初才能收到。中间这十多天的空档期最难熬。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稳住局面,不让严世蕃起疑。

林昭深吸一口气,打开桌上的账本。数字在他眼前跳动,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翻。他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东南那边争取时间。京畿线的进度不能停——停了严党会怀疑。工部线的调查虽然是个幌子但也要做得像模像样。他每天派人去工部调资料,大张旗鼓地在工部衙门翻阅文书,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真的在查工部。

双线并行。一条明一条暗。

林昭的手指在账本上划过。他在算一个数字——京畿驻军的实际战斗力。账本上的数字很漂亮——京畿驻军明面上有十五万人。但去掉吃空饷的、虚报的、老弱病残的,真正能上战场的不到七万。七万人分布在通州、天津、密云、昌平、居庸关、蓟州这么一大片区域里。如果敌人真的打到京城,这七万人能不能及时集合起来都是个问题。

他越算越心惊。明朝的京畿防务比他之前在辽东看到的还要差劲。辽东虽然穷,但一线的边军天天都在操练。而京畿的驻军大部分都在忙着做生意——军官倒卖军粮,士兵给军官当长工。真正训练的时间一周能有一天就算不错了。

他算完之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他的心情一样沉重。他想起自己在辽东的时候站在广宁城的城楼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川,心里想着等到了京城就能做更大的事了。现在他到了京城,做的确实是大事。但每一件大事背后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拉车的车夫跑得满头大汗,路边卖艺的壮汉敲着锣吸引路人。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但林昭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面暗流比辽东任何一条河都要汹涌。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继续翻账本。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但他必须看——因为这些都是证据。是他跟严党对峙的弹药。每一页账本,每一行数字,将来都可能成为扳倒严党的利刃。

他翻到一半,突然翻到了一个让他注意的地方。通州卫的账册上,有一笔粮食采购记录——五千石,采购时间是今年三月。采购的价格,比市场上高了将近三成。采购的粮商,叫"万和粮行"。林昭记得这个名字——马如龙的弟弟在通州开的那家粮铺,就叫"万和粮行"。

五千石粮食,高出市场三成的价格。多出来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去了谁的腰包？

林昭在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查万和粮行,与马如龙弟弟的账目交叉比对。"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两笔类似的交易。每一笔的采购对象都是万和粮行,每一笔的价格都高于市场价两到三成。三笔加起来,多出的银子超过三千两。

三千两。够买一座不错的宅子了。

林昭冷笑了一声。马如龙啊马如龙,你给严世蕃当了二十年的眼线,到头来,你弟弟也在帮严世蕃洗钱。你们马家,算是彻底绑在严党的船上了。

他把这几页账册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这些都是以后的证据。

翻完通州卫的账册,他又翻开了密云卫的。密云卫的情况更糟糕——账目混乱,很多地方的数字都对不上。三月的粮食入库记录写着入库三千石,但四月的库存盘点记录里,却写着"实际库存一千八百石"。中间那一千二百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林昭揉了揉眼睛。每次看这些账本,他都觉得眼睛累——不是看数字累,是看着那些明目张胆的假账累。这些做假账的人,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因为他们知道——没人会查。就算有人查了,也没人敢动他们的人。因为他们的背后,是严党。

但林昭敢。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京畿的账目,工部的调查,东南的消息,还有严世蕃那边的一举一动。这么多事同时压在身上,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杂耍艺人,手里同时抛着好几个球,任何一个都不能掉。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军需司院子里亮起了灯。铁牛端着一碗面走进来:"大人,吃点东西吧。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

林昭接过面碗,热气扑面而来。他低头吃了几口,面是热乎的,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铁牛——"

"嗯？"

"林子明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铁牛说,"但应该快了。按日子算,他的信应该在这几天就到了。"

林昭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双线并行。继续走下去。不管走不走得通都得走。因为在京城这条河里,停下来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4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