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户部的账
林昭要查户部账的消息,当天就在兵部传开了。
孙书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墨。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昭,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大人,你确定?"
"确定。"
"户部的账——不是咱们军需司想查就能查的。"
"我知道。"林昭说,"所以我没打算以军需司的名义去查。"
孙书吏愣了一下:"那以什么名义?"
林昭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昨天夜里已经把这件事想好了——直接去户部要账,肯定会被挡回来。户部尚书是严嵩的人,不会让他碰账册。所以,他不以兵部的名义去——他以"审计京畿三大营军费使用情况"的名义,要求户部提供相关的拨款记录。
这个名义,是嘉靖皇帝亲自批准的。
两个月前林昭被调进京的时候,嘉靖皇帝批了一个条子:"林昭到京后,可调阅相关衙门的军需账册,以便审计京畿三大营。"这个条子,一直被他锁在抽屉里没用——不是忘了,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林昭拿着皇帝的那张批条,直接去了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在兵部的东边,隔了两条街。门面比兵部气派得多——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台阶都比兵部高了一截。林昭站在户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写"户部"二字的匾额,心里想:不愧是管钱的衙门,连门面都比别人阔气。
他进去之后,直接找了户部负责军费拨付的司——贵州清吏司。
没错,大明的户部是按省份分司的,但贵州清吏司不只管贵州的税收,它还兼管京畿地区的军费拨付。这个林昭早就查清楚了。
贵州清吏司的郎中姓赵。赵郎中听说是兵部的人来查账,脸色当场就变了。
"林郎中,你这是——"
"奉旨查账。"林昭把嘉靖皇帝的那张批条往桌上一放,"陛下亲批,让我审计京畿三大营的军费用度。我需要你们贵州清吏司过去三年所有跟三大营有关的拨款记录。"
赵郎中看着那张批条,脸色很难看。他当然知道这张批条的分量——皇帝批的,谁敢拦?
但他也没那么爽快就交出来。
"林郎中,这些账册——量很大。三年几百笔拨款,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单据。你一个人看,两个月也看不完。"
"不用你操心。"
"而且这些账册按规矩不能离开户部——"
"我没打算带走。"林昭说,"我就在你们户部看。你给我一间房,一张桌子,把账册搬过来就行。"
赵郎中看他铁了心要查,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好让人给他腾了一间值房。
不到一个时辰,三摞半人高的账册被搬了进来。
林昭看着面前那三摞账册,深吸一口气——开工。
他接下来的三天,基本上就泡在户部那间值房里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晚上掌灯才走。中午就在值房里啃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翻账册。户部的人进进出出,都在偷偷看他——这个兵部的年轻郎中,到底能从账册里看出什么名堂?
头两天,林昭什么都没说。他就是在看——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地过。偶尔停下来,在纸上记一个数字,然后又继续翻。
孙书吏被他调过来帮忙,坐在他对面,也在看账册。两个人从早到晚,除了翻书的声音,几乎不说话。
第三天下午,林昭突然停下了。
他手里拿着两本账册——一本是户部贵州清吏司的拨款记录,一本是兵部军需司的入账记录。他把两本账册翻到同一页,左右对比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孙书吏叫了过来。
"老孙,你看这里。"
孙书吏凑过来,顺着林昭的手指看过去。
左边是户部的拨款记录:嘉靖二十二年三月,拨付京畿三大营春季军费——白银十二万八千两。
右边是兵部的入账记录:嘉靖二十二年三月,收到户部拨付京畿三大营春季军费——白银十万零四千两。
差了两万四千两。
"这是……"
"两成。"林昭说,"户部说拨了十二万八千两,兵部只收到了十万零四千两。中间的两万四千两——消失了。"
孙书吏的脸色变了。他在兵部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猫腻。但这个——这个太大了。两万四千两,够一个边镇一个季度的军费了。
"会不会是记账的误差?"
"一笔可能是误差,但你看——"林昭把那两本账册翻到下一页,"同一年的四月。"
户部:拨付五万六千两。兵部:收到四万五千两。差了一万一千两。
翻到五月。户部:拨付八万二千两。兵部:收到六万六千两。差了一万六千两。
林昭又翻了六个月的账——每一个月都有差额,少则几千两,多则两三万两。加起来,一年的差额将近二十万两。
孙书吏的计算能力不行,但他看着那些数字,也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这些钱……去哪了?"
林昭没有回答。他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户部拨款——中间环节——兵部入账。钱从户部出来,经过某个环节,再到兵部——在这个环节里,两成的钱消失了。
问题就在那个"中间环节"上。
林昭睁开眼睛,重新拿起账册,开始一条一条地核对那些差额的"经手人"。
他之前在看兵部的账册时,注意到过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现在拿着户部的账册一对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差额特别大的月份,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户部这边签字的人,是一个叫"吴有德"的员外郎。
吴有德。
林昭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他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他想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之前在看兵部人员名册的时候,他在"与户部对接人员"的条目下看到过这个名字。
吴有德,户部贵州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
这个官职不大不小——比郎中低一级,但掌管着军费拨付的实际操作。资金调度、单据审核、账目核对——全都是员外郎在干。郎中只是签个字,拍个板。
换句话说:吴有德是实际管钱的人。
林昭又在其他月份的账册上找了一圈——果然,只要吴有德经手的拨款,差额都在两成左右。而那些不是他经手的月份,差额就小得多,有些月份甚至一分不差。
有人专门盯着那些差额小的月份看了看——不是吴有德经手的那些,差额最大的也不超过百分之三。那是正常的"运输损耗"——粮草运输、银锭熔铸,都会有合理的损耗。
但吴有德经手的,损耗率直接飙升到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损耗。
这是截留。
林昭把这两个月的账册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他看了看——这两月吴有德不在,是因为他回老家丁忧了三个月。丁忧回来之后,差额又恢复了。
铁证如山。
林昭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孙,这个吴有德——是什么来路?"
孙书吏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放下笔,压低了声音说:"大人,我听人说——他是严世蕃的妹夫。"
林昭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吴有德可能是严嵩的门生,可能是严世蕃的同党,可能是被收买的——但他没想到是这个关系。
严世蕃的妹夫。
"确定?"林昭问。
"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孙书吏说,"但户部那边都这么说——吴有德的妻子姓严,是严嵩的养女,跟严世蕃姐弟相称。大婚的时候,严世蕃亲自去迎的亲。"
林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一直在找严世蕃在军费链条上的抓手——现在找到了。通过吴有德,严世蕃可以在户部截留军费。截下来的钱,一部分落进吴有德的口袋,一部分往上送——送到严世蕃手里,送到内廷,送到更上面的人手里。
但问题在于——吴有德是严世蕃的妹夫,这就意味着,动吴有德,就等于直接跟严世蕃翻脸。
之前林昭查的是兵部的库、工部的单,那些虽然也牵扯到严党的人,但都不是核心圈子的。严世蕃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损失几个外围棋子,不值得大动干戈。
但吴有德不一样。他是严世蕃的妹夫,是他的亲戚,是他安插在户部的最大的一颗棋子。动他,严世蕃不会袖手旁观。
林昭想到了昨天黄太监的"警告"——那就是严世蕃在给他划红线:你查兵部,可以。查工部,可以。但别碰户部,更别碰吴有德。
可偏偏,林昭就是要碰。
他把那几本账册锁进了他带来的木箱里,钥匙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赵郎中站在门口,一直没走,像在监视他。看到林昭站起来,他赶紧迎上去:"林郎中,查完了?"
"查完了。"
"有什么发现吗?"
林昭看着他,笑了笑:"赵郎中,你们的账做得真漂亮。"
赵郎中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他正要继续追问——林昭已经抱着木箱走出了值房。
林昭没有回兵部。
他抱着那箱账册,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把门锁好,把账册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了一张大纸,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钱从户部到兵部的完整路径。
第一步:户部贵州清吏司拨款——经手人吴有德。
第二步:银两从户部银库提出——银库管事是谁?
第三步:运输——谁押送的?
第四步:兵部军需司接收——接收人是谁?
第五步:入账——经手人是谁?
林昭对着账册,把每一步的经手人都填了上去。
当他把所有名字填完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模式——那些在运输和接收环节签字的人,每隔几个月就会换一次人。只有吴有德,始终没变过。从三年前开始,每一笔大额拨款的经手人,都是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有德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有一整套配合他的人——银库的、运输的、接收的——这些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为的是防止被人查出规律。但吴有德本人不用换——因为他背后的靠山足够硬,没有人敢查他。
林昭在吴有德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在圆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在里面写了三个字:严世蕃。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锁进了柜子里。
今天不早了,他决定明天再去查一个人的底细——吴有德到底经手了多少笔拨款?那些钱又是怎么被截留的?他需要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嘉靖皇帝震怒的数字。
他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又下雨了——京城春天的雨,又细又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林昭听着雨声,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吴有德,你能贪多少?三年,经手几百笔拨款,就算每次只截留两成——又是多少?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如果每一笔都截留两成,那三年下来——至少六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够打一场中型战争了。
林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决定不想了——明天再说。
但那一夜,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林昭刚到户部,赵郎中就说了一句话,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林郎中,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晚我们清点账册,发现少了两本。"
林昭盯着赵郎中:"哪两本?"
"嘉靖二十二年七月的拨款记录和嘉靖二十三年正月的拨款记录。"
林昭的脸沉了下来:"这两本,我昨天刚看过。"
"但我们确实找不到了。"赵郎中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可能是哪个书吏不小心弄丢了,也可能是——"
"赵郎中,"林昭打断了他,"你是在告诉我,在我查账的中途,有两本关键的账册丢了?"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是弄丢了。这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把账册取走了。能在他眼皮底下拿走户部账册的人,只有户部内部的人。
赵郎中——很可能就是同谋。
但林昭没有发作。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行,丢了就丢了,我去看兵部的副本。"
赵郎中愣了一下:"兵部也有副本?"
"当然有。"林昭说,"每一笔拨付,兵部都要留一份副单,不然怎么入账?贵州清吏司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赵郎中的脸色变了。
林昭看着他,心里在冷笑——你以为拿走账册我就查不到了?我在兵部干了三个月,早就把入账记录全部复制了一份。
他转身走出户部衙门,回到兵部,从自己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了那两个月入账记录的副本。
账册被偷了,但证据还在。
林昭坐在书桌前,把两个月份的入账记录摊开,重新核对了一遍。
结果跟前两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七月的差额是两万一千两,正月的差额是一万九千两。加起来四万两银子——就算按最保守的估计,三年下来,吴有德经手的截留款项,绝不会少于五十万两。
林昭把这些数字记下来,然后做了一件非常关键的事——他把吴有德经手的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查了一遍。
不是查兵部——是查供应商。
他给林子明写了一封信,让他在福建那边查一查——三大营的军需供应商中,有哪些跟吴有德有关联的商户。然后又给沈青禾传了一封信,请她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查一查吴有德在京城和老家通州的财产情况。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京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的天气——阴冷、潮湿,让人提不起劲。但林昭的心情不错——因为他已经锁定了战利品。
吴有德。
这个严世蕃的妹夫,现在就是他在户部的突破口。
他要查清楚吴有德全部的贪腐路径——从截留的方式到分赃的渠道,从手下的人到背后的靠山。查清楚了,他才会动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看着那些水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吴有德,你要是不来找我——那我就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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