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内廷的招呼

林昭站在军需司的院子里，看着天空。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京城的春天不像辽东那样干燥寒冷，但那种湿乎乎的阴冷，比辽东的干冷更让人难受。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那个冯太监，到底是严世蕃的人，还是另有来头？

沈青禾给他的纸条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冯太监是严世蕃提拔进宫的。但问题是——冯太监自己愿意来找他，还是被严世蕃指使的？

这两者的区别很大。

如果冯太监是被指使的——那说明严世蕃已经感受到了压力，开始动用自己的内廷力量了。如果冯太监是自愿来的——那说明他在内廷里也有自己的盘算，想借这件事捞点什么。

林昭正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书吏匆匆跑过来，说外面有人找。

"谁？"

"说是……宫里来的。"书吏的表情有点紧张，"一个公公，带了好几个人。"

林昭心里一紧——又是内廷的人？他整了整衣冠，走出院子。

门口站着的，不是冯太监。

是另一个人。

这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饰，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他不像冯太监那样满脸堆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他身后站着四个小太监，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昭一看这排场——就知道这个人来头不小。

果然，旁边的一个小吏低声说了一句:"司礼监秉笔太监——黄公公。"

林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是太监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整个司礼监，除了掌印太监，就是秉笔太监权力最大。每年皇帝的批红——其实就是太监代笔。秉笔太监就是干这个的。

这样一个人物，竟然亲自跑到兵部来找他？

林昭快步上前，拱了拱手:"黄公公大驾光临，林某有失远迎。"

黄太监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林郎中，咱家能不能进去说话？"

"当然，当然。公公请。"

林昭把黄太监领到自己的值房，让书吏上了茶。黄太监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他身后的四个小太监没有跟进屋，站在门口，像四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

黄太监放下茶杯，看着林昭，开口了。

"林郎中，咱家今天来，不是来传旨的。"

"公公请讲。"

"咱家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昭点了点头，等着。

黄太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在兵部查账的事，宫里也有人听说了。有些人觉得——你查得太深了。深到不该你碰的地方。"

林昭没有说话。

黄太监继续说:"林郎中，你是个聪明人。咱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朝廷的事，其实就是一句话——该查的查，不该查的，就别碰。你碰了不该碰的，对你不好，对大家都不好。"

"公公说的'不该碰的'——是指哪些？"

黄太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林昭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郎中，你在辽东干过。辽东那边的人做事，讲究一个'度'——饭吃七分饱，事做七分满。过了，就容易噎着。"

"公公是让我停手？"

"咱家没让你停手。"黄太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兵部的账，你该查还是查。但有些账——不是你能查的。"

"哪些账？"

黄太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林昭懂了。那些和宫里有关的账。那些和内廷有关的账。

黄太监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林郎中,后生可畏。但畏——不是让你不怕死,是让你知道什么该怕。"

说完,他走了。

林昭坐在值房里,没有送。

黄太监走出院子的时候,他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孙书吏。孙书吏正低头抄东西,但他抬头看了黄太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黄太监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林昭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如果说昨天冯太监来的时候,他还只是"警惕"——那今天黄太监来,他就真的是"沉重"了。

冯太监只是司礼监的一个管事牌子,来"递话"已经说明内廷有人牵扯其中。但黄太监是秉笔太监,他来"递话",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有人牵扯"——而是一定级别的内廷大佬亲自下场了。

林昭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严世蕃的贪腐链恐怕不只是伸到内廷那么简单。它可能已经和内廷的某个大太监形成了利益共同体。太监不能在外面开商号,不能直接参与军需采购,但他们可以通过宫里的人脉,为严世蕃提供保护伞。作为回报,严世蕃分他们一份。

这个利益共同体,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权力。

林昭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他在想一个问题:黄太监今天来,有没有经过嘉靖皇帝的授意?

答案是:不可能。

如果嘉靖皇帝想让他停手,那直接下旨就行了。用不着派一个大太监来"递话"。黄太监来,只能说明——他是自愿来的,或者说是受人之托来的。

受谁之托?要么是严世蕃,要么是严世蕃在内廷的同伙。

无论是谁,都说明一件事:他们急了。急到动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级别的人物来施压。

林昭想到这里,反而笑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冯海——司礼监管事牌子,严世蕃提拔入宫。

黄——司礼监秉笔太监,目前不知道他和严世蕃的关系。

林昭在黄太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在两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了两个字:

"内廷。"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现在是下午申时。兵部衙门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林昭换了身便服,从后门出了兵部,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民房。他在巷子里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面生,但林昭认识他,是徐阶府上的一个家丁,专门负责暗中联络的。

"林郎中,阁老在等您。"

林昭跟着他,从后门进了徐阶府。这次没去前厅,也没去偏厅,直接带到了后院的一个小书房。

徐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盘围棋,自己在跟自己下棋。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盯着棋盘,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很复杂的事。

林昭进来,正要行礼,徐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不用行礼了,坐。"

林昭坐下,徐阶把白子落在棋盘上,抬起头看着他:"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今天司礼监秉笔太监黄公公来兵部找我了。"

徐阶的手停在了棋盘上方。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黄秉笔亲自去的?"

"是。他来的时候带了好几个人,排场不小。说的事跟昨天冯太监说的差不多——让我收手。"

徐阶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枚白子,在手指间转了转,眼睛盯着棋盘,好像在重新审视这盘棋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黄啊……他这个人,我认识。"

"阁老能否指点一二?"

徐阶把白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老黄是嘉靖十年入宫的,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他运气好,分到了司礼监当差。当时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张佐。"

林昭知道这个名字——张佐,嘉靖朝早期的著名太监,因为劝谏嘉靖皇帝不要修道,被贬出京城,后来死在了南京。

徐阶继续说:"张佐被贬之后,司礼监经历了一轮清洗。当时老黄只是个管文书的小太监,按说轮不到他出头。但他有一个人本事——他字写得好。嘉靖皇帝传旨的时候,经常需要有人代笔。老黄的字,写得跟皇帝本人的笔迹有七分像。"

林昭明白了——能模仿皇帝笔迹的人,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可替代的。

"嘉靖皇帝发现这事之后,把老黄提成了秉笔太监。名义上是秉笔,实际上他做的事情远不止秉笔——很多不需要经过内阁的密旨,都是他代笔的。"

徐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老黄在宫里的分量了吧?"

"知道。"林昭说,"能动他的人不多。"

"对。能动他的人——除了皇上,就只剩下一个人。"

"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

林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

李芳。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很少被人提起,但谁都知道——李芳才是宫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他是嘉靖皇帝的贴身太监,从皇帝十几岁起就跟着,几十年如一日。论亲近程度,内阁首辅严嵩都比不上李芳。

徐阶说:"你认为老黄是替李芳来递话的?"

"我不知道。"林昭摇头,"老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没提任何人。他只是让我收手。"

"那他提了钱没有?"

"没有。"

"那就不是李芳。"徐阶说得很笃定,"李芳这个人,我知道。他要是真想让你停手,他会先给你一个'台阶'——比如一笔银子,或者一个升迁的机会。他不会让人就这么干巴巴地来给你递话。"

林昭想了想,觉得徐阶说得有道理。李芳是宫里最老练的太监之一,做事不会这么粗糙。

"那老黄是替谁来的?"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严世蕃。"

"严世蕃能指使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

"不能直接指使,"徐阶说,"但有另一种可能——老黄和严世蕃之间有利益往来。严世蕃在外面赚钱,老黄在宫里提供便利。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现在有人查到他们头上,他们当然要联手自救。"

林昭沉默了。

"你怕了?"徐阶问。

"不是怕。"林昭说,"是觉得问题比我想的还大。严世蕃在外面有产业、有代理人、有地方势力——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他能把触角伸到司礼监,连秉笔太监都愿意为他出面——这个网络,比我之前想的庞大得多。"

徐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林昭天真,而是笑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局面的真正分量。

"林昭,你在辽东查的是小账。几万两银子、几个人、一个钱家——那些都是小菜。京城这里才是大账——是几十万两银子、几十个人、从上到下的整个体系。"

徐阶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那是大明的疆域图,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福建,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严世蕃只是贪钱?"

徐阶拍了拍地图上的东南沿海:"他在东南干的事,比贪钱严重得多。"

林昭心里一动,想起了林子明从福建发回的那封密报。

"阁老是说——军火走私?"

徐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我有一些线索,但不全。"

徐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昭,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严世蕃能让老黄这样的人替他卖命?"

"请阁老赐教。"

"因为老黄有软肋。"徐阶说,"老黄在宫外有一个侄子,是他哥哥的儿子。老黄进宫之前,他哥哥把他养大的,所以他跟这个侄子感情很深。他把这个侄子安排在了通州的一个商号里做事——那个商号的背后,就是严世蕃。"

林昭心里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黄太监的软肋是那个侄子。严世蕃控制了他侄子的前程,就等于控制了他。

"所以老黄不得不替严世蕃出面?"

"对。他不想来,但他不得不来。"徐阶说,"这就是严世蕃的手段——他不跟你来明的,他来阴的。他抓你的把柄,拿你的软肋,让你不得不替他做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阁老——我的软肋是什么?"

徐阶看着他,笑了。

"你没有软肋。"

"每个人都会有。"

"你有吗?你的家人不在京城,你的把柄不在任何人手上,你既不贪钱也不好色,你怕什么?"

林昭想了想——他怕的,是查不出真相,是对不起那些在辽东战死的兄弟,是对不起这个国家。但这些,都不是严世蕃能拿来要挟他的东西。

"所以我没软肋?"

"对,"徐阶说,"这就是严世蕃最头疼的地方。他见过太多贪官,也见过太多清官。但贪官有把柄,清官有原则——你不一样。你不是清官,你不守原则。你只在乎一件事:证据。"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阁老看得真准。"

"我看人看了三十年,能不准吗?"徐阶说着,脸色认真起来,"但林昭,有件事你得记住——"

"阁老请讲。"

"你没有软肋,但你有一个弱点。"

"什么?"

"你的朋友。"

林昭的表情僵住了。

徐阶看着他:"你没注意到吗?自从你进京城,你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人——孙书吏、沈青禾、林子明、马主事……这些人愿意跟着你干,因为你觉得你是在做正确的事。但如果你出了事——他们也会跟着倒霉。"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徐阶说,"严世蕃可能动不了你,但他能动你身边的人。他可以把沈青禾调走,可以把孙书吏调出军需司,可以让马主事"意外"死在路上——"

林昭听到这里,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你不能输。"徐阶盯着他的眼睛,"你输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你身边所有人的事。"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我记住了。"

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转向棋盘。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准备查户部的账。"

徐阶的眉毛挑了一下:"户部?"

"对。我查了兵部的仓库、工部的采购,但还没查钱是从哪出去的。每一笔军费都要经过户部才能到兵部——如果我查出货款的拨付记录,就能知道钱在出户部的时候有没有被截留。"

徐阶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主意。户部的账比兵部难查——户部尚书是严嵩的人。你动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昭说,"但我要的就是他们不善罢甘休。"

徐阶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要逼他们出手?"

"对,"林昭说,"他们越出手,破绽越大。"

徐阶拿起一枚棋子,在手里转了转,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林昭,你越来越像个下棋的人了。"

林昭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晚辈就先告退了。"

"去吧。"

林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徐阶又叫住了他。

"对了——老黄那个人,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他虽然替严世蕃出面,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被逼得没办法。"

林昭回过头,看着徐阶。

"如果有一天,你拿到足够的证据——记得给老黄留一条路。"

林昭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晚辈记住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穿过徐府的后院,从后门出来,走进那条小巷子里。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街道上的灯笼光照进来一点。林昭走在黑暗中,脑子里还在想着徐阶最后说的那句话——

"记得给老黄留一条路。"

为什么徐阶要特意说这句话?他是觉得老黄可以被争取过来?还是说——徐阶已经在盘算着,利用老黄这个突破口,打进内廷的防线?

林昭想到这里,不得不感叹——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下棋,从来不只是下眼前这一手。他从第一手开始,就已经在算后面十手了。

林昭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他决定不去想那些太远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明天开始查户部的账。

他加快脚步,往住处的方向走去。

风有点大,吹得街边的灯笼摇摇晃晃。林昭裹紧了衣服,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该怎么查户部的账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巷子口,一个黑影正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那个黑影站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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