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吴员外郎

林昭在兵部等了三天,吴有德才来找他。

这三天里,林昭没闲着。他继续在军需司查账,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暗中做了一件事——他让孙书吏整理了一份吴有德在户部经手的全部拨款清单,按年份、按月份、按金额,一一列了出来。

三天之后,这份清单就摆在了林昭的桌上。

整整三页纸,时间跨度三年,经手拨款二百多笔,总额超过三百万两白银。按两成的截留比例算——至少六十万两银子,进了吴有德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口袋。

林昭看着这份清单,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触目惊心。

六十万两——辽东五万边军两年的军费。这些钱被一个人、通过一个户部员外郎的职位、用了三年的时间,贪走了。

这还只是吴有德一个人经手的。如果算上户部的其他环节、算上工部的采购、算上兵部的入账——整个链条上的贪腐总额,恐怕已经超过了两百万两。

林昭把清单收好,锁进柜子里。他知道,这份清单就是他的武器——但武器再好,不会用也是白搭。

他等吴有德来找他。

吴有德不来,因为他不敢。他做贼心虚,知道自己留下的把柄太多。但他又不得不来——因为林昭查账的动作已经越过他的底线了。再不出面,他怕下一个被查到的,是他在通州买的那三套宅子。

所以三天之后,吴有德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衣,看着像个普通商人。他也没走兵部正门,是绕到后门,让一个书吏传话——说"户部吴员外郎来访,有要事相商"。

林昭听到通报的时候,正在核对一本账册。他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终于来了。

"让他进来。"

吴有德走进林昭的值房时,林昭特意留神打量了他一下。

这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微胖。脸很圆,笑起来像是弥勒佛——但那双眼睛不太对。他的笑只到嘴角,不到眼睛。他的眼里是一种算计——精明、谨慎、带着戒备。

"林郎中,久仰久仰。"吴有德一进门,就笑着拱了拱手,"早就想来拜会,一直没找到机会。"

林昭也笑了笑,请他坐下,倒了茶。

"吴兄客气了。咱们都是五品官,哪有什么拜会不拜会的。"

"林郎中这话就见外了。"吴有德接过茶,没有喝,端在手里,"你在兵部查账的事,我在户部也听说了。你查得不错——查得好。"

"吴兄也关心查账的事?"

"关心。"吴有德放下茶杯,看着林昭,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林郎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户部看的那几本账,我都知道了。"

林昭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吴有德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查出来的那些差额——我承认,有问题。"

林昭心里一动——他没想到吴有德这么直接。一般来说,被查到的人都会先辩解、推诿、抵赖。吴有德上来就承认了,这不太正常。

"你承认?"

"我承认。"吴有德把手一摊,"那些钱,确实被截留了。但不是被我一个人截的——我只是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愿闻其详。"

吴有德看着林昭,似乎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林郎中,你知道户部的钱是怎么运作的吗?"

"大概知道。"

"你知道的不全。"吴有德说,"每一笔军费拨付,从户部出去之前,要经过三层关卡。第一层是算账——我们算出一个数字,报上去。第二层是审批——上面的郎中、侍郎签字。第三层才是拨付——钱从库房出来。"

"你在哪一层?"

"三层我都参与。"吴有德说,"但我的位置最特殊——我是'经手人'。"

林昭明白了。经手人——就是实际操作的那一个人。账是吴有德算的,单据是吴有德填的,拨付是吴有德安排的。郎中签的字,只是在吴有德准备好的文书上盖个章。

整个拨付流程,实际上被吴有德一个人把持着。

"所以你才有机会做手脚?"

吴有德点了点头:"对。我在每一层都留了一点——算账的时候把数字算大一点,审批的时候编个'紧急调拨'的理由,拨付的时候把银子分成两批——一批走正常流程,一批走'特别通道'。"

"特别通道?"

"就是——不走兵部,直接走供应商。"

林昭的眼睛眯了起来:"直接给供应商?"

"对。"吴有德说,"比如有一笔银子要拨给兵部买粮。正常流程是:户部把银子拨到兵部,兵部再把银子给供应商。但如果走我的'特别通道'——银子直接从户部划到供应商的账上。过了兵部这一关,就不用给兵部分钱了。"

林昭心里一亮——他明白了吴有德的操作手法。

这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得多:不是简单的截留,而是绕开兵部,直接把钱给供应商,然后供应商再把利润分成给吴有德。

这样一来,兵部的账上根本没有这笔钱——所以林昭在查兵部的账时,只看到了正常拨付的那一部分。而那些被截留的银子,从头到尾就没进过兵部的库。

真正的贪腐,不在兵部——在户部到供应商之间的那条"灰色通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昭问。

吴有德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因为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吴有德盯着林昭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想查清楚这整条链子上的所有人。我可以帮你。"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你别查我。"

林昭笑了:"你拿我当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有德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别把我当目标。我可以帮你查清楚其他人——户部上上下下,谁拿了钱,谁分了赃,我全都知道。你给我一条活路,我给你整个户部的贪腐网。"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吴有德的提议——这个人,是想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他愿意出卖所有上线和同伙,只求自己逃过一劫。

但他说的那些话,能信吗?

"吴兄,你让我想想。"

"行,你想。"吴有德站起来,"三天之内,你给我答复。过了三天——"

"过了三天怎么样?"

吴有德看着他,笑了笑:"过了三天,我怕你会后悔。"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威胁意味。吴有德不是在说狠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过了三天,他如果不答应,吴有德就会用自己的办法来对付他。

林昭没有被他吓住,站起来拱了拱手:"三天就三天。"

吴有德走后,林昭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他在盘算吴有德这个人——三十多岁当上户部员外郎,掌管军费拨付,是严世蕃的妹夫。这人有钱、有靠山、有心机。他的"合作"提议,看似是在示弱,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愿意出卖所有人,是因为他只想保住自己。

林昭想到了一句俗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吴有德现在求他,是因为他查到了吴有德的要害。但如果哪天吴有德翻过身来,第一个报复的也是他。

跟这种人合作,等于跟毒蛇做交易。

但——林昭转念一想——吴有德手里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整个户部的贪腐网,那是一个多大的线索?如果能顺着吴有德这条线,挖出户部那些真正的高层——那可比自己一点一点查快多了。

问题在于,怎么跟毒蛇合作,又不被毒蛇咬?

林昭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决定——

当天夜里,林昭写了一封信。信不是写给吴有德的——是写给沈青禾的。他在信里详细描述了吴有德的情况,让沈青禾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查吴有德的底——他的房产、他的铺子、他的亲戚、他的钱庄账户。

他要掌握吴有德的所有把柄。

有了这些把柄,他才能跟吴有德做交易——不是吴有德的交易,是他自己的交易。

三天后,沈青禾的回信到了。

吴有德的底,比林昭想象的还要黑。

吴有德在通州有三套宅子,一套三进的,两套两进的,总价值超过一万两。他哥哥在通州开了一家当铺,资本一万二千两。他妻子——也就是严世蕃的妹妹——在京城有两家绸缎庄和一个钱庄的股份。

沈青禾在信里还提到了一点:吴有德跟通州的码头有密切往来。每个月都有几批货物,从通州码头装船,沿运河往南走。货物的去向,是浙江和福建。

林昭看到这条线索的时候,脑子里"叮"了一声。

浙江、福建——林子明正在查的军火走私案,就是在这两个地方。吴有德的货,会不会跟军火走私有关系?

他马上想起来——严世蕃的军火走私,需要有人负责资金调拨和洗钱。而吴有德作为严世蕃的妹夫,又掌管着户部的军费拨付——他是最理想的洗钱人选。

把军费截留下来,一部分自己吞了,一部分通过钱庄和商号洗白,再转到严世蕃在东南的走私网里。完美闭环。

林昭把信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吴有德只是一个贪官——贪点钱,搞点小动作。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的严重得多。吴有德不只是贪官,他是严世蕃在户部的钱包——负责给整个贪腐链条输血。

林昭把沈青禾的信收好,锁进柜子里。

他做出了决定:跟吴有德合作,但不是吴有德要的那种合作——他不要吴有德给他名单,他要吴有德自己走进他的圈套。

第二天一早,林昭派人给吴有德传话——"吴兄,我同意。什么时候见个面,细聊?"

吴有德很快就回了话:"今晚,醉仙楼,天字号包间。"

林昭看着回话,笑了。

醉仙楼——京城最贵的酒楼之一。吴有德选在那里见面,说明他想用排场来给自己壮胆。一个心虚的人,才会用排场来撑场面。

林昭把回话收好,然后做了一件事:他让人给徐阶府上传了一句话——

"今晚醉仙楼,鱼已咬钩。"

半个时辰后,徐阶那边回了两个字:"稳住。"

林昭看着那两个字的回话,心里踏实了。

他知道,这盘棋,已经不只是他和吴有德的对局了。背后还有徐阶,还有锦衣卫,还有一整套他在布局的时候没有算到的力量。

他现在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去醉仙楼,跟吴有德好好吃一顿饭。

然后,把这条大鱼钓上岸。

当天傍晚,林昭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兵部衙门。他没坐轿,没骑马,一个人步行往醉仙楼走去。

京城的三月底,天已经开始长了。傍晚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林昭走在街上,看着两边陆续亮起来的灯笼,感觉今天的京城格外好看。

他到了醉仙楼门口。

店小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林郎中,吴员外郎在二楼天字号包间,您请——"

林昭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包间的门一推开,他看到了吴有德——穿着考究的绸缎衣服,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摆满了一桌酒菜。旁边还坐了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林昭没见过。

吴有德看到林昭,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地迎上去:"林兄!来了!快请坐!"

林昭笑着跟他握了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瘦老头——这人谁?

吴有德注意到了林昭的目光,笑着说:"哦,介绍一下——这位是户部刘侍郎。正好今天也在醉仙楼吃饭,我就请他一起过来了。"

刘侍郎站起来,朝林昭拱了拱手,笑得挺和善。

但林昭心里"咯噔"了一声。

户部侍郎——那是户部的第三把手,正三品的大员。吴有德把这个人请来,用意很明显——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给吴有德当靠山的。

林昭心里冷笑:吴有德啊吴有德,你嘴上说要跟我合作,实际上却请了侍郎来给自己撑腰。你这是"合作"还是"谈判"?

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朝刘侍郎拱了拱手:"晚辈林昭,见过刘大人。"

"林郎中客气了。来,坐下,我们一起喝一杯。"

林昭在主客位坐下。三个人,一桌菜,四壶酒。

席间的气氛,表面上看很融洽。三个人推杯换盏,聊着京城的趣事、朝堂的八卦。刘侍郎谈吐风趣,吴有德殷勤劝酒,林昭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客气。

但林昭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鸿门宴,胜似鸿门宴。

他在等,等吴有德亮出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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