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交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侍郎已经喝得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开始带醉意了。他端着酒杯,看着林昭,笑呵呵地说:"林郎中啊,你这个人,我早就听说了。辽东来的,能干,有本事。你们兵部那摊烂账,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查得清。"
"刘大人过奖了。"林昭谦虚了一句。
"我可不是过奖。"刘侍郎放下酒杯,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你在户部查账的事,我也知道了。查得好。我们户部那些账,该查——太乱了。"
林昭心里冷笑——刘侍郎这话说得好听,但谁知道他是真话还是假话。户部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吴有德这时插话了:"林兄,你跟刘大人第一次见面,你不知道——刘大人这个人最欣赏有能力的年轻人。他一直说,兵部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才,大明的军务就不会这么烂了。"
林昭微微一笑:"多谢刘大人抬举。"
刘侍郎摆摆手,端起酒杯:"来,林郎中,我敬你一杯——祝你在户部查账顺利。"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刘侍郎的眼睛太清醒了。他虽然满脸通红,说话带醉意,但他的眼神一点醉意都没有。
这老狐狸根本没醉。
三个人又喝了一轮。刘侍郎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走之前,他握着林昭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林郎中,我们户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拍了拍林昭的手背,转身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了林昭和吴有德。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个样。
刚才刘侍郎在的时候,两个人说说笑笑,像老朋友一样。刘侍郎一走——吴有德的笑脸收了起来,林昭的笑容也淡了。
吴有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昭。
"林兄,刘侍郎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什么意思?"
"刘侍郎在户部坐了十几年,他的人脉、他的资源——你都看到了。他不是我的靠山——他可以成为你的靠山。"
林昭听懂了吴有德的意思——他在用升官当诱饵:你林昭要是听话,不查我,我可以让刘侍郎帮你往上爬。两个人各取所需,一起发财。
"吴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要升官。也不要你的靠山。"
吴有德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想要什么?"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吴有德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要你手上的名单。"
吴有德的脸色变了。
"什么名单?"
"你在户部的上线——那些拿了你好处的人。主事、郎中、侍郎——还有更上面的人。你说出这些人,我就不动你。"
吴有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还是那张笑脸,但林昭能感觉到——那张笑脸背后,已经拧紧了。
"林兄,你跟我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吴有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紧张,"你让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林昭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想清楚——是你的命重要,还是那些人的命重要。"
吴有德盯着林昭,盯了很久。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两个人在包间里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吴有德的额头冒出了汗。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着,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胸口发闷——他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但这一次不一样。林昭这个人,让他看不透。
他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清官,往往是最好对付的——他们有原则,有底线,你只要摸清了他们的脾气,就能找到突破口。那些贪官,也很好对付——他们想要的东西,无非是钱和权,你给得起。
但林昭不一样。
这个人,你给他钱,他不要。你给他升官,他不要。你给他找靠山,他还是不要。他只想要一件事:真相。而真相,恰恰是吴有德最怕被挖出来的东西。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林兄,"吴有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耍花招?"
"我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条件?我可以给你钱,给你人脉,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
林昭看着他,语气平淡:"因为我不缺钱。也不缺人脉。更不需要靠山。"
吴有德愣住了。
"你知道我在辽东干了一年多,查出过多少贪官吗?"林昭继续说,"三十七个。从千户到指挥使,从书吏到巡抚。每一个落马之前,都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林大人,我们可以合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吴有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你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哪吗?"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五个在牢里,十二个被流放,剩下的——死了。"
"死……死了?"
"有一个是自尽的。三个是被灭口的。还有十六个——"林昭放下茶杯,"是被他们的同伙杀了的。"
吴有德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以为你那些上线,真的会保护你?"林昭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信不信——如果我今天放了你的消息,说你跟我合作了,明天你就活不到天亮?"
"你——"
"我不需要动你。"林昭说,"你那些上线,会替我动你。"
吴有德的手开始抖了。他心里清楚——林昭说的没错。严世蕃的手段,他太清楚了。如果有人知道他把名单交出去了,那他的下场,绝对比林昭说的还要惨。
他的额头汗珠滚滚落下,他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林昭说,"你把名单给我,我保你一命。"
"你能保我?"
"能。但前提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真的。"
吴有德看着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额头冒出了汗。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下去,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林昭,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是在给你机会。"
吴有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了看包间的门——门关着,但外面有人影晃动。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昭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喝着茶,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街上的狗叫声。
突然,吴有德开口了。
"你说的对。"
林昭抬起眼睛看他。
吴有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我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你赢了——你说得出,做得到。所以——"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给你名单。"
林昭依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名单上有几个人?"
吴有德低着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户部——从主事到侍郎,一共五个。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是谁?"
吴有德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全都混在一起。
"还有一个——是工部右侍郎。"
林昭心里一跳——工部也牵扯进来了。那些虚报的军械、多余的盔甲、不存在的武器——果然不是户部一家的事。
"名字。"
吴有德像是认命了一样,一口气说出了五个名字:
"户部度支司主事周文彬。户部金部司郎中王茂才。户部仓部司员外郎赵世杰。户部左侍郎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刘光先。"
林昭心里又跳了一下——刘光先,就是刚才在醉仙楼喝了一晚上酒,笑呵呵地说"户部大门随时敞开"的那个刘侍郎。
"还有工部的——工部右侍郎赵文华。"
六个名字。六个在各自位置上身居要职的人。林昭把他们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名字,像六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
吴有德说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他端起酒壶,也不倒杯子里了——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名单我给你了——你说话算话?"
"算话。"林昭站起来,"但你记住:名单上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动。至少在眼下——我不会动。"
吴有德愣了一下:"你不准备动他们?"
"现在还不到时候。你的名单,我收下了。至于什么时候用——那是我的事。"
吴有德的脸色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了。他不知道林昭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名单拿到了却不用?那他为什么要名单?
林昭没有给他解释。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吴有德一眼。
"吴兄,今晚谢谢你。这顿饭——值了。"
吴有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丢了魂的泥塑。
林昭推开门,下了楼。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凉意。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天字号包间的灯还亮着。吴有德还坐在里边,估计还没缓过劲来。林昭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想的不是吴有德——他想的是刚才那一幕。
吴有德在说出那六个名字之前,有一个很微妙的停顿。那个停顿,不像是犹豫——更像是在权衡:到底是说五个人,还是六个人?说多了,把自己的底牌全交了。说少了,林昭不一定会放过他。
最后他选择了说六个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的求生欲,压倒了他的忠诚。对他而言,严世蕃的信任——比不上自己的命值钱。
林昭把这一点默默记在了心里。这对于以后——可能有用。
六个名字。
这是他从辽东到京城之后,拿到的最大的一条线索——一条从户部延伸到工部的贪腐脉络。他花了两天时间思考,用了三天时间布局,一个晚上——收网。
但林昭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名单拿到了,但他不能立刻行动。名单上有六个人,每一个都是严党的人。动了任何一个,都会打草惊蛇。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把六个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林昭回到住处,没有睡觉。他点了一盏灯,拿出一张纸,把六个名字写下来,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标注了他们的职务、他们的关系网、他们的可疑账目。
写完这些,他把纸折好,锁进柜子里。
然后他拿了一个空信封,把吴有德亲口招供的那一段——一字不差地写下来,折好,装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他会把这封信送到徐阶府上。
他要看看——徐阶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会怎么做。
林昭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还回荡着吴有德说出那六个名字时颤抖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林昭印象深刻——一个贪官,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的恐惧和绝望。
一个贪了三年、贪了六十万两银子的人,最后靠出卖同伙给自己续了一条命。
林昭觉得,这本身就是对这个王朝最辛辣的讽刺。
第二天一早,林昭把那封信送到了徐阶府上。
他没有留话,没有等回信——放下信就走了。
他回到军需司,继续查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到了下午,徐府那边的人来传话了——只有四个字:
"阁老知道了。"
林昭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徐阶知道了。他该怎么用这份名单,是他的事。林昭现在的任务不是盯名单——是继续查,查得越深越好。他要让徐阶手里的牌越多越好。
因为他心里清楚——扳倒严世蕃,光靠六个人的名字,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更多。
林昭打开柜子,拿出那些户部的账册,重新翻了起来。
他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到更多的突破口。
窗外又下雨了。京城的春天就是这样,一下就是好几天。雨水打在瓦片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安静下来。林昭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时而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一个数字,时而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些数字串联起来。
他查到了吴有德的勾当,拿到了六个名字。但这点证据,扳不倒严世蕃。
严世蕃是什么人?他是内阁首辅的儿子,是嘉靖皇帝信任的宠臣。要扳倒他,需要的不是几个贪官的名字——而是足以让皇帝震怒的铁证。贪腐不能让皇帝震怒——皇帝自己就贪,大明的朝堂上谁不贪?
能让皇帝震怒的,是严世蕃通倭。
林昭想到了林子明从福建发回的那封密报。那封密报现在还锁在他的柜子里,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徐阶。不是他不信任徐阶,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徐阶现在盯着的是户部、是工部、是内阁。他要的是在朝堂上扳倒严党。但林昭要的,比徐阶想的还要多——他要的是从源头斩断严世蕃的命脉。
那封密报里写的,不只是"严世蕃向倭寇走私军火"这一个事实。它还提到了一条更深的线索:严世蕃走私军火,用的不是自己的船——是借了东南某个卫所的军船。也就是说,大明的地方驻军,也在帮严世蕃干活。
一个内阁首辅的儿子,让大明的军队帮他往倭寇那边运军火——这事要是被查实了,别说严世蕃,连严嵩都得跟着完蛋。
但问题在于——怎么查?
林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出手。他需要等——等徐阶把户部和工部的棋局走完,等林子明在福建查到了更多的线索,等他手里有了足够多的牌。
然后再出一张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牌。
林昭把账册合上,吹灭了灯。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严世蕃,你再蹦跶几天。"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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