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徐阶的博弈
林昭等了三天,徐阶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第一天,他以为徐阶在斟酌——六个人的名单,分量太重,怎么用得好、用得巧,需要时间。第二天,他以为徐阶在布局——通过内线摸清这六个人的底细,知己知彼。到了第三天——林昭坐不住了。
他让人去徐府打听,回来的人说:"徐阁老这几天都在家,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
林昭心里有些没底了——徐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名单送过去三天了,连个回音都没有。是觉得这份名单不够分量,还是在等什么?
第四天一大早,徐府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人是徐阶府上的管家——姓王。王管家见了林昭,先是行了个礼,然后说:"林郎中,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林昭心里那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徐阶终于要见他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官服,跟着王管家去了徐府。
这一次,徐阶没有在后院的小亭子里见他,也没有在偏厅。王管家直接把他领到了徐阶的书房。
林昭一进门,就看见徐阶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林昭正要行礼,徐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林昭关上门,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不是大明的疆域图,是京城的坊巷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好几个地方,有兵部衙门、有户部衙门、有工部衙门,还有一些林昭认不出来的地方。
徐阶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严肃中带着一丝满意,满意中又带着一丝警惕。
"你那份名单,我看过了。"
"阁老觉得怎么样?"
"不错。"徐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从吴有德嘴里撬出来的这六个人,分量够重。尤其是工部的赵文华——这个人,我找了他的线索找了两年。"
林昭心里一动——两年?徐阶找赵文华的线索找了两年?
"阁老,这个赵文华——"
"赵文华是严嵩的学生。当年严嵩当上首辅之后,第一个提拔的就是他。从工部主事一路升到右侍郎,只用了四年时间。"
"那他的问题——"
"他的问题不只是贪。"徐阶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在工部主持军器制造——每年经手几十万两银子的采购。那些采购清单,至少有三成是假的。"
林昭明白了——赵文华和吴有德、和胡惟中,可能是同一条链子上的人。吴有德在户部截留军费,胡惟中在中军都督府虚报物资,赵文华在工部做假采购——三个人,三个衙门,一条龙。
"既然阁老您早就盯上他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徐阶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因为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动手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差不多。"徐阶走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单,展开看了看,"但有一个问题——你这份名单上的六个人,有三个,不能动。"
林昭愣住了:"不能动?为什么?"
"因为——"徐阶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那三个,是我的人。"
林昭的大脑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瞬间一片空白。
"你的人……?"
"你的名单上,户部度支司主事周文彬、户部仓部司员外郎赵世杰、还有工部右侍郎赵文华——这三个人,是我安插在严党内部的暗线。"
林昭站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徐阶在严党内有暗线?那三个人是徐阶的人?吴有德出卖的那些人,原来也是徐阶安插的棋子?
难怪吴有德在说出那六个名字的时候,在说到"工部右侍郎赵文华"的时候,表情那么复杂。他当时还以为吴有德是在害怕——现在想来,可能不只是害怕,还有困惑:为什么林昭想知道赵文华的名字?林昭和徐阶之间是什么关系?
"阁老——"林昭好半天才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干,"您从来没告诉过我。"
"当然不能告诉你。"徐阶的语气很平静,"你是查账的,我是下棋的。你查你的账,我下我的棋。有些棋子,不能让别人知道它们是我的——包括你。"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自己之前有一次,差点就把吴有德名单上的赵文华给动了。如果当时他没忍住,直接对赵文华下手——那他就会动掉徐阶费了两年时间才安插进去的一个关键暗线。
想到这里,林昭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名单上的另外三个人——"
"户部金部司郎中王茂才、户部左侍郎刘光先——这两人是严党的核心人物,动了他们,严世蕃会立刻清醒。你不是想打草惊蛇——你是想把蛇窝整个端了。那就不能先碰外围的棋子。"
林昭点了点头,明白了徐阶的意思:要端蛇窝,必须先找到蛇的七寸——严世蕃。
"那第三个——"
"第三个——"徐阶顿了一下,"吴有德本人。"
"吴有德?"
"对。他供出的名单上,有他自己吗?"
林昭想了一下——没有。吴有德说了五个人的名字,加上工部的一个,一共六个。没有任何一个,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从名单上摘出去了。"
"这就是吴有德。"徐阶冷笑了一声,"他宁愿出卖自己的上线,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这链子上最有价值的一环。"
林昭沉默了。吴有德确实狡猾——他把别人都卖了,唯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以阁老的意思是——名单上的三个人,不动;吴有德,也不动?"
"不是不动,是暂时不动。"徐阶修正道,"这三个人,是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安插进去的。现在还不是用他们的时候——我要留着他们,等严世蕃真正上钩的那一天。"
"那我现在要查——"
"继续查。"徐阶说,"但我给你的方向要调整一下。"
徐阶重新走回到桌前,让林昭站到他旁边。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兵部到户部,再从户部到工部——然后从工部,延伸到了中军都督府。
"你现在查到的,是户部的钱和工部的物。但还有一个衙门,你没查。"
"中军都督府?"
"对。这个衙门,是你下一步的目标。"
林昭点了点头——中军都督府,虚衔衙门,但账面上却有大量物资的签收记录。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而且——"徐阶补充道,"中军都督府和东厂、锦衣卫之间的关系,比你想的要深。你要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可能会惊动宫里。"
"阁老是说——"
"我说的是,"徐阶抬起头看着他,"你查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指向宫里。但你不能直着查——你得绕着走。"
林昭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徐阶给他的战略:户部的钱、工部的物、中军都督府的账——这三个衙门,都是严党的钱袋子。徐阶要的,不是单独扳倒其中任何一个,而是把这三个衙门串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只有这样,才能一举击溃严世蕃的整个贪腐网络。
"那我现在——"
"继续查户部。"徐阶说,"但换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徐阶拿起桌上的名单,指着"户部金部司郎中王茂才"这个名字:"查这个人。"
"为什么是他?"
"因为——"徐阶看着林昭,"他是严世蕃的钱箱。"
"钱箱?"
"对。王茂才管的是户部金部司——大明的国库银两,全都归他管。严世蕃每年通过各种手段捞来的钱,有一大部分,就是通过王茂才洗白的。"
林昭的瞳孔微缩了一下——洗钱。
严世蕃的贪腐网络,不仅有截留、有虚报、有盗卖——还有洗钱。他把贪来的钱,通过王茂才的金部司,混入正常的国库收支中,再通过合法的渠道转出来。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到了严世蕃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他也能说"这是我在国库的投资收益"。
"这个王茂才——多大本事?"
"很大。"徐阶说,"他在户部金部司干了十年,从书吏一路升到郎中。国库的一针一线,他都了如指掌。"
"那阁老为什么不早点动他?"
"动不了。"徐阶摇了摇头,"王茂才做事滴水不漏。他洗白每笔钱,都会留下一份看似合法的凭证。你要查他,就得先破解他的那些凭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林昭明白了——徐阶让他查王茂才,不是因为他好查,而是因为——只有他能查。
林昭是现代军事后勤学硕士,最擅长的就是审计和追踪资金流。那些让普通官员头疼的复杂账目,在他眼里,就跟透明的玻璃一样。
"好。我查他。"
徐阶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墙边,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小木盒里,取出一把钥匙。他拿着钥匙,走到墙角的一个紫檀木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了一摞文书。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推给林昭。
"这是什么?"
"王茂才任户部金部司郎中以来,经手的全部资金流向记录。我让人暗中抄了一份。"
林昭拿起那摞文书,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五花八门的流向,看得人眼花缭乱。但他有经验——在这种复杂的资金流里,他会找到规律的。
"阁老,这份东西——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两年前。"
林昭抬头看着徐阶,眼睛里全是震惊:两年前?徐阶两年前就在查王茂才了?他查了两年没查出来的东西,现在交给我?
"两年前我就想动王茂才了。但我找不到突破口——这家伙藏得太深了。直到今年,你来了。"徐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你是我找了两年的那个人。"
徐阶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林昭,我把这把刀交到你手里——至于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
林昭把那摞文书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朝徐阶行了礼:"晚辈一定不辜负阁老的期望。"
徐阶摆了摆手:"去吧。有空常来坐坐。"
林昭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走出徐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了,只有三三两两的店铺还在营业。林昭走在街上,怀里揣着那摞文书,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徐阶给他的,不只是一份名单——是一个布局了两年的棋局。他现在,就是徐阶在这个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林昭一路走一路想。徐阶今天的这番话,其实是在给他划了一条线——你查你的账,我下我的棋。你的账和我的棋,最终要走到一起——但不是现在,是在最合适的时候。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辽东的时候,有一次跟曹文诏一起打猎。曹文诏打了一头鹿,鹿往林子里跑了——曹文诏没有追,而是绕了一圈,在林子另一头等着。林昭当时问他:"为什么不追?"曹文诏说:"你追它,它就拼命跑。你不追它,它就以为安全了,自然会往它想去的地方走。你只需要在它要去的地方等着就行了。"
林昭现在觉得,徐阶就是这个猎人。而他——和吴有德供出来的那些人——都是林子里的猎物。徐阶不追他们,是因为他已经在所有猎物可能经过的地方,都布好了陷阱。
林昭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自己一开始还以为徐阶只是个老谋深算的文官,现在看来,他是整个朝堂上最顶级的猎手。那些看起来软弱退让的策略——在徐阶手里,都是钩子。
他加快了脚步。
他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那份文书——看看到底有什么,能让徐阶查了两年都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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