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女真的新动向
辽东汉人的好日子没过多久。
林昭在京城等严世蕃的破绽，一等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辽东的局势正在发生他不愿意看到的变化。
变化是从一座城开始的。
女真人在抚顺关外修的那座新城，完工了。
准确地说，这座城已经不姓“女真”了——它有了自己的名字，“兴城”。
名字起得很嚣张。兴，复兴的兴。女真人的意思是——这座城是他们复兴的开始。
城墙高三丈，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二，标准的军城规格。城墙上可以跑马，城垛的数量、高度、间距，都照着明军的标准城防工事来。城内有水井十二口，粮仓四座，武库两间，校场一个。
能住五千人,粮草足够撑半年。
以前女真人想打辽东，得从几百里外的老巢出发。战士走三四天，粮草运七八天。打不下来就得撤，因为补给跟不上。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兴城，女真的前锋可以提前推进三百里。战士从兴城出发，一天一夜就能摸到抚顺关的城门底下。粮草从兴城运出去，两天就能到前线。
林昭在兵部的公文堆里看到这座城的详细情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麻烦大了。
他在辽东的时候，设想过女真人会修城。但他没想到他们修得这么快、这么好。
他记得自己离开辽东之前，专门跟徐渭讨论过这个问题。徐渭说女真人没有修城的传统，也不擅长建城工事。林昭当时也觉得，一座能容纳五千人的军城，没有一年半载修不下来。就算修下来了，能用多久也是个问题。
谁知道女真人只用了不到十个月就修好了。而且看情报上的描述——修得相当不错。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女真人背后有人在帮忙。
技术指导、工程设计、材料供应——这些不是游牧民族擅长的事。女真人能修出这样一座城，肯定是有人教的，而且是精通筑城的人。
林昭把情报合上。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沈青禾曾经说过，赵文华在东南跟葡萄牙人做生意。葡萄牙人不光卖火器，也卖技术。
会不会是葡萄牙人帮女真人修的城？
这个猜测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葡萄牙人的筑城技术他是知道的。那不是娘炮的土城墙，而是欧洲棱堡。虽然女真人修的这座城看起来不像棱堡，但经过葡萄牙人指点的防御工事设计，已经不是传统女真人能搞出来的水平了。
……
兴城建成的消息传到京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仅限于兵部和内阁的高层。普通朝臣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不就是女真人在边境上修了座城吗？能怎样？女真人的城再多也是女真人，能跟大明比？
这种自信，在朝堂上是很普遍的。
不是因为大明真的有多强，而是因为京官们离边境太远了。辽东换了十任总兵、打了二十场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京城歌舞升平，该过节的过节，该收礼的收礼。
但林昭知道，那些守边的人日子不好过。
他看过辽东镇总兵府上来的急报。语气不像平时那么稳了——总兵大人写了四页纸，从各个角度分析兴城对辽东防务的威胁。
“兴城距抚顺关不足三十里，女真骑兵一刻可至。”
“城高三丈，墙宽两丈，非轻兵器可破。”
“据探报，城中驻军已过三千，仍在增加。”
“我辽东现驻军不过一万二千，分守七城十二堡，每城不过数百人。若女真倾巢而出，我各城守军各自为战，恐难相顾。”
“请朝廷早做决断。增兵、增饷、增械——至少选一样。”
林昭看完这份急报，放下，再看一遍。
总兵大人写得很克制。没有夸大威胁，没有哭穷卖惨，把事实一条条列出来。但这个人的克制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情况已经严重到让他不得不克制地说话的地步了。
如果情况还算乐观，他会写得更轻松。比如“请朝廷酌量增兵”。但他在急报里说的是“请早做决断”——这跟“陛下您看着办，反正我是扛不住了”是一个意思。
林昭把急报的摘要送到了内阁。
内阁的回复是:准奏。但需要等户部拨款。
林昭又去追问户部。户部说:没钱。
流程走了三天，兵部给辽东镇总兵府的正式回复只有四个字——军费不足。
翻译成大白话:朝廷没钱招新兵了。你自己想办法。
林昭看到这份回复的时候，气得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公文的一角。
“军费不足，军费不足——”他咬着牙重复了几遍这四个字，“去年辽东光清理仓库就省出来六万两。六万两啊——够招三千新兵，够买两千副甲胄。这笔钱哪去了？”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笔钱已经不在他了。
他不在辽东了。辽东的后勤基金——那个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资金池——现在掌握在一个被严党安插过来的亲信手里。那个人姓赵，叫赵崇文，据说是严世蕃门下的一条狗。
赵崇文对后勤一窍不通，但他对贪钱很在行。他在辽东上任不到一个月，就给自己的宅子添置了两张红木桌子、一套景德镇瓷器和四个黄花梨木的柜子。
这些东西都是公家报销的。
林昭想管，但管不了。他不是赵崇文的上级，赵崇文也不是他下属。两个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辽东，隔着一千多里地。
他能做的只有——求朝廷增兵。
但朝廷不增。
这份文件送到内阁后就没有下文了。
林昭坐在兵部衙门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辽东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辽东各卫所的位置，以及女真各部的活动范围。
兴城的位置，正好卡在抚顺关外最关键的节点。如果女真人从兴城出兵，往东可以切断抚顺关和沈阳之间的联系，往西可以直接威胁抚顺关的后方补给线。
这套打法他在现代军事教科书上看到过——这叫“楔入战术”。在对方防线上打一个楔子，破坏对方的整体防御结构，然后再分头击破。
女真人的领袖，绝对不止是个打仗的莽夫。那个人的脑子里，装着一个真正的军事家的思维。
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他得想办法。
晚上回到住处，他依然在想这件事。
沈青禾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问他怎么了。
林昭说没事。但他心里有事。
他有办法——他不是只有一个办法，有好几个。但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比如，他可以通过锦衣卫的渠道，给辽东那边递个话，告诉他的旧部该怎么防守。这个办法可行，但风险太大。锦衣卫现在的指挥使陆炳虽然跟严嵩不对付，但也没到愿意帮林昭的地步。
比如，他可以以“兵部巡查”的名义，亲自跑一趟辽东。但这个办法更不现实——他刚调到京城屁股还没坐热，就申请出差，傻子都知道他别有用心。
再比如——他可以走一条他想都没想过的路。
那条路通向草原。
林昭在辽东的时候，跟俺答汗之间有一个非正式的盟约。那个盟约的内容很简单:我不打你，你不打我，咱们联手做生意。后来这个盟约被延伸了一下——林昭帮俺答汗对付他的竞争对手，俺答汗在某些时候帮林昭撑撑场子。
这个盟约，从头到尾都是保密的。除了林昭和徐渭，没人知道。
现在，林昭想动用这个盟约。
他想让俺答汗在草原西部搞点动静出来——不需要真的跟女真人打仗，只需要“看起来”要打就行了。女真人的兵力是有限的，如果草原方面出现威胁，他们必须分兵去应对。
这样一来，辽东的军事压力就会暂时减轻。
这是一个典型的“围魏救赵”的打法。
但这个打法有个大问题——如果被人发现他跟俺答汗有联系，他就成了“通敌”。
大明跟鞑靼是世仇。一个兵部的官员私下跟鞑靼的可汗有盟约——这件事如果被捅出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林昭犹豫了。
但辽东的局势不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一周后，辽东传来更糟糕的消息——女真人在兴城的驻军增加到了四千人。这不是女真人的全部兵力，但已经占了他们可用兵力的一半以上。
四千人，配合兴城的城墙和防御工事，已经具备了对抚顺关发动攻坚的能力。
抚顺关的守军只有两千人，而且粮草储备不足半年的分量。如果女真人真的打过来，抚顺关撑不过一个月。
林昭放下手里的军报，站了起来。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越来越快。
沈青禾坐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林昭突然停下来，转了一个角度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
“去见个人。”
“见谁？”
“俺答汗的留京使者。”
沈青禾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个使者是你私自联系的——朝廷不知道！如果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林昭看着她。
“因为我会走得足够隐蔽。”
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下定决心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林昭说，“如果有人来问我去哪了，就说我在兵部加班。”
沈青禾还想说什么，林昭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京城的三月，夜风还带着寒意。林昭裹紧了官服，沿着小巷七拐八拐，绕过了三条街，确定没人跟踪之后，才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门前停下。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停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我找巴特尔。”林昭压低声音说。
开门的人打量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了。
林昭闪身进去。
院子里很普通。正屋亮着一盏油灯。一个穿着蒙古长袍的中年汉子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壶奶茶和一盘干肉。看到林昭进来，他咧开嘴笑了。
“林大人，稀客。”
“巴特尔。”林昭在炕沿上坐下，“我需要你帮我传句话。”
“给谁？”
“给俺答汗。”
巴特尔的笑容敛了敛:“什么话？”
林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草原上的兄弟，该动一动了。给女真人制造点压力。”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一句话足够了。”
林昭站起来，连奶茶都没喝一口，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在京城黑漆漆的巷子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俺答汗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如果俺答汗选择袖手旁观，辽东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那是他林昭拼了命建立起来的防务体系。他不允许它就这么垮掉。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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