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草原策应
俺答汗收到林昭传话的时候，正在草原上的一顶金帐里喝酒。
巴特尔派出的信使，日夜兼程，用了六天时间，穿越了七百里的草原，在克鲁伦河畔追上了俺答汗的主力。
信使把话带到的时候，俺答汗刚喝完第三碗马奶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听完信使的话，放下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金帐里还有七八个蒙古将领，都在等着大可汗表态。他们不知道信使带来了什么消息，但从俺答汗的表情来看——消息挺重要。
俺答汗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出了金帐。
草原上的夜空特别清澈，满天星斗。他站在帐篷外，看着南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林昭所在的方向。
“这小子。”俺答汗自言自语，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他跟林昭的交情，说起来挺奇妙的。
一开始他根本没把这个大明世子放在眼里。一个从镇北侯府出来的废物，到辽东来管后勤，能有什么出息？别说他俺答汗，就是草原上随便一个部落的小头目，也不会正眼看这种人。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俺答汗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林昭不跟他打仗，而是跟他做生意。
草原人缺什么？铁器，茶叶，布匹，药材。这些东西，大明官方不卖给草原。但林昭有办法——他用兵部的军需渠道，把物资通过辽东的边市，转手卖到了草原上。
不是走私。是“边市贸易”。
林昭的做法很简单:他在辽东边境上开设了正式的互市场所。草原部落拿牛羊马来换铁锅、茶叶、布匹。表面上，这是朝廷批准的边贸。实际上，林昭在背后的操作，让俺答汗拿到了比正常贸易多得多的紧俏物资。
条件呢？俺答汗不袭扰辽东。
这个约定，老实说，大明以前不是没人试过。但那些官员，要么管不住手下，要么自己先腐败，要么朝廷不批准，最后都黄了。
林昭不一样。他真的能说到做到。他管的辽东后勤，物资充足，价格公道，草原人愿意跟他做生意。更重要的是——他真的不让大明军队主动挑衅草原部落。
俺答汗不止一次想过——这小子要是生在草原，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部落首领。
但他生在明朝了。可惜，也可敬。
俺答汗回到金帐里，对信使说:“回去告诉林大人——我收到了。”
信使问:“大汗要回复什么吗？”
俺答汗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话:“让他放心。”
信使走了。俺答汗坐回主位上，对帐中的将领们说:“传我的令——科尔沁、土默特两部，各出两千骑，明日开拔，往西走。”
往西。西边就是女真人的地盘。
一个将领问:“大汗，要打女真人？”
俺答汗摇头:“不打。阵势摆大一点，让他们自己紧张。”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大汗为什么突然要对女真人施压。但俺答汗在部族里的权威不是盖的——他说往西走，草原上没有人敢说往东跑。
……
三天后，女真人设在草原西部的哨探就发现了蒙古人的异常动向。
科尔沁部的两千骑兵，从驻地出发，沿着草原西部边缘向南移动。土默特部的两千骑兵，从西北方向迂回过来。两股兵力合在一起，四千人，分成了三路，摆出了一个进攻态势。
目标不是女真腹地，是女真人的西部侧翼——也就是兴城的后方。
这个位置选得非常毒辣。
兴城是女真人在边境上最有价值的前哨基地。如果蒙古人切断了兴城和女真腹地之间的联系，兴城就会变成一座孤城。城里的四千驻军，粮草撑不了多久，就会不攻自溃。
女真人不得不防。
兴城的竣工，对女真人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成果，不容有失。他们立刻从东部抽调了两千兵力，紧急西调，加强对草原方向的防御。
同时，女真人的首领也给俺答汗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客气——俺答汗兄弟，咱们草原上的人，向来是各走各的路。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地盘动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俺答汗回了一封信，内容也很客气——没什么误会。我闲着没事，出来遛遛马。你放心，我不打你。我只是在这附近活动活动。
女真首领收到这封信，脸都气青了。
遛马？四千骑兵“遛马”？遛到他的边境线上来？
这就是赤裸裸的军事威胁。但女真人没办法。他们不能同时跟大明和蒙古两线作战。如果真的撕破脸，蒙古人从西边打过来，他们不仅打不下兴城，连老巢都可能丢掉。
于是女真人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按兵不动，加强防御，但不主动挑衅。
兴城的驻军没有继续增加。对抚顺关的军事侦察活动也暂时停止了。
辽东边界上，那股紧绷的气氛，就这么缓和了下来。
……
辽东镇总兵府的人在兴城方向观察了几天，发现女真人不但没有进攻的迹象，还从东部调兵去了西边。总兵大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女真人不打算打辽东了？
没有人告诉他，是有人在千里之外替他化解了这场危机。
但徐渭知道。
徐渭是林昭留在辽东的人。他不在军队编制里，但拿着林昭给的俸禄，干的是“林昭的耳朵和眼睛”的活。辽东发生什么事，林昭要知道。林昭想知道什么，他去查。
当他听说草原西部出现了蒙古骑兵的异动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昭。
“这小子，真干得出来。”徐渭喃喃道。
他坐在自己那个简陋的公文房里，窗外是辽东灰蒙蒙的天空。他磨墨，铺纸，写下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干得漂亮。
他让信使送到京城，亲手交给林昭。
信使问他:“就这四个字？不用多写点？”
徐渭笑了笑:“四个字够了。他看得懂。”
……
林昭收到徐渭信的时候，正在兵部衙门里喝茶。
展开纸条，看到那四个字，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他用靴子踩了两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知道俺答汗是可靠的——从他们第一次合作做生意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有信义。草原人的信义，跟朝廷官员的信义不一样。草原人的信义是刻在骨头上的——答应你的事，就一定做到。
朝廷官员的信义是写在纸上的——翻脸就不认账。
林昭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辽东暂时稳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女真人只是被牵制住了，没有被消灭。只要兴城还在，只要女真人的兵力还在增长，辽东的威胁就不会消失。
俺答汗也不可能永远帮他在西边镇场子。蒙古人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暂时配合一下没问题，但如果林昭要求他们长期给女真人施压，俺答汗那边也不好交代——毕竟蒙古人自己也有敌人。
他需要找到一个更根本的解决办法。
但现在，他先喘口气。
……
但林昭喘气的机会没持续多久。
就在他收到徐渭信的第三天，一个新的麻烦出现了。
麻烦不在辽东，不在东南，在朝堂上。
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他。
弹劾他的是户科给事中——一个姓王的小官。弹劾的内容很直接——林昭与鞑靼人暗通款曲，有通敌嫌疑。
理由呢？
有人看见林昭在深夜出现在京城西市附近，那里住着蒙古使团的成员。
林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背一寒。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去找俺答汗使者的那件事，居然被人看到了。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弹劾奏章。
京城的耳目，比他想象的密得多。
他立刻去找徐阶。
徐阶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去找过蒙古人？”
林昭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骂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去？”
林昭把辽东的情况、女真兴城的威胁、朝廷不增兵的决定、以及他请俺答汗施压的事，全说了。他知道对徐阶说谎没意义。这个老狐狸早晚能查出来，还不如自己先交代。
徐阶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想了一会儿。
“那个王给事中，是什么来头？”林昭问。
“严世蕃的人。”徐阶说，“他跟吴天德是连襟。”
林昭明白了。
严世蕃虽然在朝廷上没法直接动他，但通过一些小角色，丢几块石头过来，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王给事中的弹劾，就是一记“投石问路”——试试林昭的深浅。
如果林昭慌了，自己乱了阵脚，那严党的下一步就会跟进，直接把他搞死。如果林昭稳住了，把这件事压下去，那严党就暂时收手，等下一个机会。
这就是朝堂上的“试探性攻击”。
“你打算怎么应对？”徐阶问。
“实话实说。”林昭说，“我去找蒙古使者，只是一个前任辽东后勤官员对边境局势的关切，没有别的内容。而且我可以把时间线说清楚——我去找蒙古使者的时候，女真人的新城还没有竣工。我当时的目的是想了解草原局势，为兵部的情报收集做点贡献。”
徐阶点点头。
“这是个合理说辞。但不够。”
“还要做什么？”
“你要主动出击。”徐阶说，“王给事中弹劾你，你不能只防守。你也要弹劾他。”
“弹劾他什么？”
“弹劾他‘构陷朝廷命官’，弹劾他‘阻挠兵部军务’——随便什么理由都行。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反击了，下一次他动你之前会多想一想。你不反击，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会再来。”
林昭明白了。
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在朝堂上，你不能只做好人。有时候你得露出獠牙。
林昭回到自己住处，连夜写了一份弹劾奏章。他弹劾王给事中“构陷同僚、扰乱朝纲”——措辞不算太狠，但足够让那个人难受一阵子。
第二天早朝，他把奏章递了上去。
三天后，王给事中收到了口头的训诫——陛下让他以后说话注意点。
而林昭收到了一份调令——他被正式确认为兵部军需司郎中。不是“署理”，不是“代理”，是正式的。
这是一个信号。
陛下知道有人在弹劾林昭，但陛下没当回事。
换句话说——陛下对林昭，是有那么一点信任的。
这个发现，让林昭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也很清楚——这份信任很脆弱。如果他再做错一步，这份信任就会消失。
京城这个地方，从来不会给你太多犯错的机会。
林昭把调令收好，走出衙门。京城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草原的策应，让辽东暂时稳住了。朝堂上的反击，让他暂时站住了。但他的敌人还没有倒下。严世蕃还在，女真人还在，辽东的危机还在。
他就像一个刚刚在棋盘上走了一步棋的人。一步棋走对了，不代表你赢了——只代表你没输而已。
但至少，他没输。
这对林昭来说，已经是这段时间最好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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