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徐阶的时机
徐阶说等。
林昭以为等个三五天，最多十天半月。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一个月里，林昭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查吴天德。
吴天德是户部员外郎，管的是东南各省军费的审批。这个人做事特别小心，账面上干净得不像话——每一笔钱都能找到对应的出库单、运输单、签收单，连纸张的格式都对得上。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但林昭没找到漏洞。至少暂时没找到。
这让林昭意识到一个问题——徐阶给他指了一条路，但这条路不是铺好的。他得自己拿锄头去挖，砖头自己搬，泥巴自己挑。徐阶不会替他挖。
这就是所谓的“指点”，不是“代劳”。
第二件，盯着辽东的军报。
女真人在抚顺关外修城，这事儿他知道。但消息传回朝廷之后，兵部的反应让他心凉了一半——兵部以“军费不足”为由，拒绝了辽东镇的增兵请求。
林昭当时正在吃晚饭。听到这个消息，筷子都放下了。
“军费不足？”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几遍，差点没骂出来。
三个月前，他还在辽东的时候，通过整顿后勤、清理库存、优化运输，硬是省出了六万两银子的结余。这六万两银子足够招募三千新兵、购置一千副甲胄、修整三座烽火台。
结果他走了，这六万两银子就“蒸发”了。
没有被挪用，没有被贪污——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账面上没人动。因为接替他的人不知道怎么用。
林昭叹了口气。他在辽东建的每一套流程，都是基于他自己的思维方式设计的。别人看着那套账目，只能看到数字，看不到数字背后的逻辑。
第三件事，见一些人。
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月，林昭学会了最基本的生存技能——社交。
他不需要请客送礼拉关系。他只需要让自己“存在”。早朝的时候站在该站的位置，衙门里跟同僚打招呼的时候多说两句话，去各部办事的时候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这叫“养望”。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刷存在感，让别人知道你这个人靠谱。
慢慢地，兵部上上下下的人开始习惯了林昭的存在。有些人甚至主动跟他打招呼——“林郎中早”“林郎中吃了没”“林郎中今天有空吗，有个账目想请教一下”。
林昭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这就是朝堂。你太热了，别人觉得你有所图。你太冷了，别人觉得你孤傲。只有保持合适的温度，才能让人既不防着你，也不讨厌你。
……
一个月后的某天。
林昭在兵部衙门里翻看辽东送来的军需报表。报表上的数据让他越看越皱眉头。
运输损耗率上升了。仓库周转率下降了。各卫所的物资储备水平，比他在的时候低了将近两成。
换句话说他走以后，辽东的后勤体系正在慢慢退化。
不是谁在故意搞破坏，是没人能维持他留下的那套系统正常运转。
那些复杂的记账方法，严密的调度流程，各级仓库之间的联动机制——每一环都基于他的设计思想。他走了，设计思想就断了。接替他的人能照着葫芦画瓢，但瓢画得再像，也不是葫芦。
林昭把报表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当初在辽东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马在各个仓库之间跑。仓库什么位置、路好不好走、安排人手够不够、防灾措施有没有——都亲自看过。哪座仓库挨着河边，雨季要提前安排排水，哪座仓库的屋顶该修了，哪座仓库的通风口被老鼠堵了，他都知道。
他以为把这些经验写成文书、形成制度，别人就能接着用。
现在看来，他太天真了。
好的管理制度，三分靠制度，七分靠人。人走了，制度就是一堆纸。
……
辽东的坏消息不止一个。
女真人在抚顺关外的城已经修好了。城墙高三丈，周长四百步，可以容纳五千驻军。这座城的落成，意味着女真人在边境上有了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以前女真人想要进攻辽东，需要从老巢出发，穿越几百里的荒原，补给线拉得很长。现在他们有了这座新城，等于把前进基地往前推了三百里。从这座城出发，一天一夜就能打到抚顺关城下。
辽东镇总兵急了。连续三道急报递到兵部，要求紧急增兵，至少三千人。
兵部回了四个字——军费不足。
道理说得倒是很堂皇:朝廷现在的财政紧张，户部拨不出钱来。辽东如果要增兵，需要自己解决军费问题，或者等待下一年度的预算。
林昭看到这个批复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辽东的时候，通过精打细算、严控开支、杜绝浪费，硬是在有限的钱粮里挤出了足够的储备。他知道辽东不需要朝廷掏太多钱——只要把那些被贪污、被挪用、被浪费的钱追回来用在该用的地方，就足够了。
但问题是——他在辽东的时候能做到这些，因为他手里抓着后勤系统的控制权。他走了以后，没人有那个魄力、那个能力、那个细致程度去维持。
他现在坐在京城兵部的衙门里，辽东的事情他插不上手。
这个位置是高升了。但高升的另一面是——你离第一线越来越远了。
……
林昭开始频繁地往徐阶府上跑。
不是去讨主意，是去“报告进度”。
他查吴天德的事，查到什么程度了，汇报一下。辽东的军报，朝廷的态度，他的看法，说一嘴。朝堂上发生的零零碎碎的事情，他观察到什么，分析出什么，都跟徐阶聊聊。
徐阶每次都不多说。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反问一句“你觉得呢”，极少直接给出建议。
但每次从徐府出来，林昭都觉得脑子里清楚了很多。
他发现徐阶有一种很奇特的能力——徐阶从来不直接告诉你答案，但他会用问题引导你自己找到答案。
比如有一次，林昭说辽东镇总兵请求增兵，兵部拒绝了，他觉得兵部做得不对。
徐阶问他:“你觉得兵部应该增兵吗？”
林昭说:“应该。万一女真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徐阶又问:“兵部增兵的钱从哪来？”
林昭说:“户部拨款。”
徐阶再问:“户部现在有这笔钱吗？”
林昭卡住了。
户部有没有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朝廷说“军费不足”，但“不足”到底是多少，缺口有多大，还有没有腾挪的空间——他没有去核实。
徐阶看他反应过来了，就没再说话。
林昭回去以后翻了三天的账。然后他发现——户部确实没钱。
准确地说，是户部的账面有钱，但那笔钱名义上已经提前拨给了其他项目。什么项目？严嵩主持的修河工程。
修河工程的预算是三十万两银子，实际拨付了四十五万两。多出来的十五万两，被严党通过各种名目分散到了自己的关系户手里。这笔账在户部的记录上是“已出未核”——出了账但没结算，所以名义上钱还在户部，实际上到不了。
林昭看完这笔账，不得不佩服严嵩的做账手法。高。确实高。不是直接用贪污的方式，是用“预拨项目”的方式把钱占住。账面上看，每笔钱都有去处，谁也查不出毛病。
但辽东的军费，就在这些“项目”里被挤没了。
林昭又去了徐阶家。
“我查了户部的账。”林昭说，“确实没钱。”
徐阶点点头。
“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严嵩的修河工程，预算三十万，实际拨了四十五万。多出的十五万去向不明。虽然账面上做了处理，但如果把这十五万追回来，辽东的军费缺口就堵上了。”
徐阶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笑意。
“然后呢？”
“我想把这笔账翻出来。”
“你有证据吗？”
林昭沉默了一下。
“没有。但我知道有问题。”
徐阶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知道有问题和能拿出证据，是两回事。”他说，“你现在去找严嵩的麻烦，他反手就能弹劾你‘诬陷朝廷大臣’。没有证据的话，哪怕你知道他在修河工程里做了手脚，你也没办法动他一根毫毛。”
林昭承认。徐阶说得对。
“那我怎么办？就等着？”
“你查吴天德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
“那就继续查。”徐阶说，“辽东的事，你先放一放。你没有能力同时在两条战线上作战。集中兵力，先攻一点。”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
徐阶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辽东。
他在辽东待了大半年，那里的每一座城、每一个仓库、每一条运输路线，他都了如指掌。那些守边的士兵，那些跟他一起干活的军需官，那些骑着马在风雪里来回奔跑的传令兵——他们都在那里。
他在的时候，他能保证他们的身后是稳的，后勤不会出问题。他走了，后勤系统慢慢退化，他们的身后变得越来越不稳。
但林昭知道，自己没办法在京城隔空遥控辽东的后勤。那些复杂的调度、灵活的应变、临时的决策——不在现场，根本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争出更多的空间，为辽东争取更多的资源。
可问题是——他在朝堂上只是一个五品的郎中。上面有侍郎、尚书、阁老，任何一个都能压住他。他想争，得有争的资本。
资本在哪里？
在证据里。
证据在哪里？
在吴天德那里。
林昭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吴天德。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个人，是他的突破口。
……
一个月零七天的时候，林昭等到了他要的东西。
不是吴天德的把柄——吴天德那边依然没有进展。徐阶料错了，这个户部的员外郎做事滴水不漏，至少在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另一件事发生了。
出事的不是吴天德。
是严世蕃。
他在东南的走私船队被人扣了。
林昭是在早朝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浙江巡抚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直接递到了内阁。急报上说，浙江水师在台州外海巡逻时，遇到了一条形迹可疑的商船。上去搜查之后，发现船上装的不是货物——是军火。
腰刀三百把，甲胄五百副，火铳二十支。
浙江巡抚在急报里明确表态——这批军火的数量太大了，不可能是普通走私。而且腰刀、甲胄、火铳的形制都跟朝廷军队装备的完全一致。浙江巡抚不大不小也是个混了二十多年官场的老狐狸，他大概猜到了这批货的来历，但他不会在奏折上写自己的猜测。
他只写事实:货物、数量、发现时间、地点。至于这批货是谁的、要运到哪里去、给谁用——他不说。
但他把案子直接上报了朝廷——不是报到刑部，是直接报到内阁。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不敢查，陛下您看着办。
林昭站在朝臣的队伍里，听着太监宣读那份急报，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慌。是因为兴奋。
徐阶说等。
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昭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面上没露出一点波澜。
散朝的时候，严世蕃第一个走了出去。他拄着拐杖，走得很快，那张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江湖也会慌。
只是慌得不那么明显而已。
林昭走出午门的时候，天是阴的。但他觉得阳光格外灿烂。
他等的那个破绽，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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