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军火案曝光
林昭没想到，他等了整整一个多月的“破绽”，来得这么戏剧性。
浙江巡抚的急报到京城那天，天还没亮。八百里加急的驿卒骑着快马冲进德胜门，马嘴里喷着白沫，驿卒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手里举着一个黄绸裹着的筒子——那是最高等级的急报标识。
城门官看了一眼，没敢拦，直接放行。
驿卒一路冲到内阁门口，从马背上摔下来，被人扶着把急报递了进去。
内阁值班的官员拆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没有耽误，直接拿着急报去了乾清宫。
嘉靖皇帝当时正在丹房里跟陶仲文研究一炉新丹的火候。
太监把急报送进去的时候，嘉靖的脸色很不好看——谁敢在他炼丹的时候打扰？但他接过急报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不是愤怒。是冷。
那种冷法，像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看完急报，没说话。把急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他站了起来。
丹炉里的火还烧着。陶仲文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嘉靖把急报收进袖子里，走出了丹房。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但他身后的太监总管黄锦知道——陛下越是这样慢，事情越严重。陛下发火的时候，往往是笑着的。他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不笑不动不说话。
黄锦低着头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多问。
……
当天早朝，嘉靖破例上朝了。
要知道，他已经连着七八天没上朝了。一直在丹房里待着，连内阁的大臣都不怎么见。朝臣们已经习惯了“陛下又病了”“陛下又在修道”的日子。
所以当太监喊出“上朝”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更让他们发愣的是——陛下不仅上朝了，而且是拿着浙江巡抚的急报上朝的。
嘉靖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让太监把浙江巡抚的急报当廷宣读了一遍。
太监读到“腰刀三百把、甲胄五百副、火铳二十支”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明显变稠了。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动。
朝臣们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互相瞟着。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运转——谁的货？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只有一个人在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林昭。
他站在朝臣的队伍里，心跳得厉害。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不能有任何异常。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可能被人解读为“做了亏心事”。
他不是做了亏心事。他是手里握着证据，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太监念完了，大殿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嘉靖把那份急报拿在手里，用手指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开口了。
“腰刀，三百把。甲胄，五百副。火铳，二十支。”
他重复了一遍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这些东西，能装备一支五百人的队伍。五百人——不算多，但放在东南沿海，足够让一窝倭寇变成一群正规军。”
他停顿了一下。
“朕就想知道——这批东西，是谁的？”
没人回答。
大殿里站了两百多个朝臣，没一个人敢接这个话。
“你们都不知道？”嘉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朕再换个问法——这批东西，是从哪出去的？朝廷造的军械，每一把刀、每一副甲都有编号。兵部的入库出库记录都清清楚楚。查编号，查记录，总能查出来吧？”
兵部尚书和侍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嘉靖没看他们。他低下头，把急报放在龙椅扶手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严世蕃。”
三个字。不大声，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
严世蕃拄着拐杖从朝臣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稳。虽然拄着拐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从容。但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殿里其实不热。
“陛下。”严世蕃跪了下来。
“你告诉朕，这些刀枪，是卖给谁的？”
嘉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一个从嘉靖年间活过来的官员都知道——陛下问话越平，答话的人越危险。
严世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他脑子转得飞快。
浙江巡抚的急报他上朝前就已经看到了——严党的消息渠道不是吃素的。他在上朝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术。但现在嘉靖亲自质问，这个话术能不能过关，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没得选。只能赌。
“回陛下——”严世蕃的声音沉稳，“这批军火，是兵部调拨给福建卫所的。”
“哦？”嘉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福建卫所的军火，怎么跑到浙江外海去了？”
“因为海路运输比较方便。”严世蕃说，“福建沿海多山，陆路运输费时费力。批了用海路运输的方案。可能是运输船只偏离了航道，被浙江水师误认为是走私船了。”
这个解释，说实话，挺高明。
高明的地方在于——你不能说它完全不可能。明朝的海运确实存在。沿海卫所之间通过海路调拨物资，也不是没有先例。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嘉靖问:“那为什么船上的货物清单跟兵部的调拨记录对不上？”
严世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兵部调拨给福建卫所的军械，数量和品类都有备案。如果这批货真的是调拨物资，那么兵部应该有一份对应的调拨文书。但浙江巡抚在急报里说——这艘船上没有找到任何调拨文书。”
严世蕃张了张嘴。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寻找下一个解释。
但他没来得及回答。
嘉靖又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腰刀三百把、甲胄五百副、火铳二十支——这批军火，是去年冬天才出库的新货。每一把刀上都刻着兵部军需司的编号。朕让人查了一下——这些编号对应的记录上写的是‘淘汰旧军械，集中销毁’。”
嘉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严世蕃——你要销毁的旧军械，为什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浙江外海，装在一条没有调拨文书的商船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严世蕃的心口上。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朝臣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谁都知道——“淘汰销毁”的旧军械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走私船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把本该销毁的军械，私下拿出来卖了。
而且，这个人的级别不低。
低级别的人没有权限接触“销毁目录”。只有兵部军需司级别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查看和调配那些待销毁的军械。
严世蕃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陛下——”他想解释。
但嘉靖没让他说完。
“朕今天不想听你解释。”嘉靖站了起来，“这批军火到底是什么来历——你自己回去想清楚。明天，朕要一个答案。”
他看了一眼满朝文武。
“退朝。”
嘉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大殿里的朝臣们，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目送皇帝离开。
嘉靖一走，大殿里的气氛就变了。朝臣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严世蕃依然跪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拐杖掉在一边，他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严世蕃纵横朝堂二十年，从来没有在朝会上被这样当众羞辱。陛下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在往他脸上扇耳光。三百把腰刀，五百副甲胄，二十支火铳——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被嘉靖一个一个地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林昭站在朝臣的队伍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严世蕃。
他离得不近，但他能看到严世蕃颤抖的肩膀。
那一瞬间，林昭的心情很复杂。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他等了一个多月，等的不就是这个场面吗？严世蕃被当众质问，走私的事情开始暴露，他林昭手里的证据有了用武之地。
但他没有高兴。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有一天也像严世蕃一样，站在大殿中央被人质问，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严世蕃的反应告诉了他答案:扛不住。
因为当皇帝亲自问话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你解释或不解释，结果都一样。关键是皇帝怎么想——不是你说什么。
林昭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徐阶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徐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放慢了脚步。林昭会意，加快了几步，走到徐阶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周围散朝的大臣三三两两，有的快步超过他们，有的落在后面。
徐阶的声音压得很低:“看到了？”
“看到了。”林昭说。
“什么感觉？”
“运气好。”林昭说，“老天爷帮了忙。”
徐阶微微点头:“但这个忙，不会帮第二次。”
“我知道。”
“严世蕃现在受了伤，但没有死。你如果要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等他缓过劲来，他会报复。”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手里的证据，够不够再补一刀？”
徐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不在证据。在你。”
这话说得玄，但林昭听懂了。
徐阶的意思是——证据你有，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林昭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躲在徐阶背后了。他得自己站出去。
他走回兵部衙门，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樟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三份证据和一张时间轴。
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然后他合上匣子，抱在怀里。
明天——
明天，他要在御前陈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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