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严世蕃的危机
那天散朝后，严世蕃没有直接回家。
他跪在大殿里，一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旁边的小太监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自己捡起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他的腿是真的不好，从小得的病。但这条瘸腿从来没有影响过他在朝堂上的嚣张跋扈——他是严嵩的儿子，是嘉靖面前的红人，谁敢因为他腿瘸就小看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腿不腿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批军火。
严世蕃回到严府的时候，严嵩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
严嵩今年七十五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参与朝政了——只是挂着首辅的衔，大事小事都交给儿子和门生去办。
但今天，他破例坐在书房里等着。
看到儿子拄着拐杖走进来，严嵩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冷淡地看着儿子。
“怎么回事？”
严世蕃在父亲对面坐下，把朝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从浙江巡抚的急报，到嘉靖的质问，再到自己的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粉饰。他知道在父亲面前耍花招没用——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虽然不管事了，但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了如指掌。
严嵩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批货，是谁经手的？”
“吴天德。”严世蕃说，“户部的员外郎，负责东南军费审批。出库流程是他安排的，运输路线是他定的，接货的人也是他找的。”
“现在呢？”
“现在人在京城，在自己的宅子里。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
严嵩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吴天德这个人，靠得住吗？”
严世蕃犹豫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说靠得住，万一吴天德被逮住了招供怎么办？说靠不住，那他严世蕃的眼光就有问题了。
“他收了我们不少银子。”严世蕃含糊地答了一句。
严嵩看了他一眼。
“收银子的人，不一定会替你死。”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严世蕃听出了一股寒意。他跟在父亲身边几十年，知道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如果吴天德靠不住，那就让他“靠得住”。
靠得住的方法有很多种。银子是一种。还有一种，是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严世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严嵩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你明白就不会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你走私军火——这件事我不是不知道。但你以前做得干净，没出过岔子。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严世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没法解释。
他确实做得干净。每次出货都是换了好几道手。从兵部的出库记录到运输路线到最终的交接，每个环节都安排了不同的人去办，互不知情。按理说，这种操作模式不该出问题。
但这一次，偏偏就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哪？
严世蕃仔细回想了一下整件事的流程。兵部的出库手续是齐的——吴天德那边批的。运输路线是隐蔽的——走了海路，而且是夜间航行。交接地点是保密的——只有接货的人才知道具体位置。
按理说，每一步都没问题。
但浙江水师偏偏就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到了那艘船。
是巧合吗？
严世蕃不太相信巧合。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事该往“巧合”上归，什么事该往“阴谋”上想。
“有人在背后搞鬼。”他说。
严嵩看了他一眼:“谁？”
“林昭。”
“你有证据？”
“没有。”严世蕃说，“但我有感觉。这小子从到了京城就没消停过。审计三大营的事是他干的，胡惟中的死跟他有关——现在这批军火的事，我总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严嵩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这个人，”他说，“我听说过。镇北侯府的世子，在辽东管过后勤。做账有一套。但他只是五品的郎中，能量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父亲——”
“你听我说完。”严嵩抬起手，拦住了儿子的话，“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林昭干的，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屁股擦干净。吴天德那边你去处理。那批货的事，你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陛下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定罪。怀疑和定罪之间，有一道很大的口子。”
严世蕃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严嵩的声音压低了，“不要让陛下觉得你在掩盖什么。该认的认，不该认的死不认。陛下这个人，最恨的是别人骗他。你只要不让他觉得你在骗他，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
当天晚上，吴天德在家中被严府的人请走了。
说是“请”，实际上是几个穿着便服的壮汉，敲开了他家的门，二话不说把他架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沿着漆黑的街道行驶了一刻钟，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宅院门口。
吴天德被带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严世蕃。
严世蕃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他看起来很放松，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和蔼。
但吴天德知道，这个人的“和蔼”比别人的“杀气”更可怕。
“严大人。”吴天德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别紧张。”严世蕃说，“坐。”
吴天德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严世蕃给他倒了一杯茶，“就是想问问你——那批货的事，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吴天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没有——没有没说的——”
“真的？”
“真的，严大人，我都说了。出库手续是我办的，运输路线是我安排的，接货的人也是我找的。全部都是按您吩咐的做的，没有半点疏漏——”
严世蕃打断了他:“没有疏漏？那为什么船会被浙江水师截住？”
吴天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找的那个接货人，是谁？”
“是——是福州的一个商人，姓陈。跟我做了十几年生意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现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船被扣了之后，他就没消息了——”
严世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你的那个‘从来没出过问题’的接货人，现在消失了。”
吴天德的脸上冷汗直往下淌。
“严大人——”
“行了。”严世蕃放下茶杯，“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吧。”
吴天德愣了一下:“您——您不——”
“我说了，不为难你。”严世蕃摆摆手，“回去好好待着。最近别出门了。如果有人来查你——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吴天德连连点头，站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走出了宅子。
他一走，严世蕃脸上的“和蔼”就消失了。
他看着桌上的茶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夜空很黑，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那个姓陈的接货人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人“弄走”了呢？
如果那个弄走他的人，就是林昭的人呢？
如果整件事——从浙江水师截船，到接货人失踪，到吴天德被吓破胆——都是林昭安排的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但问题是——他没有证据。
一个五品的兵部郎中，怎么可能把手伸到浙江去？怎么可能说动浙江水师在半路上截一条船？林昭的势力在辽东，不在浙江。
除非——有人在帮他。
谁？
锦衣卫？
徐阶？
还是——皇帝本人？
严世蕃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他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遇到对手了。
……
第二天，嘉靖没有召见严世蕃。
不但没有召见严世蕃，连早朝都免了。
严世蕃在宫门外等了一个上午，没有任何消息。他派人去打听，只得到一句话——“陛下在丹房，谁也不见。”
严世蕃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陛下立刻见他，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但陛下不见他，说明陛下还在想，还在犹豫。
陛下的犹豫，比陛下的愤怒更可怕。
愤怒的时候，你还能解释。犹豫的时候，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严世蕃灰溜溜地回到了严府。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兵部的账册——他让人连夜抄来的。他想从这些账册里找到一点林昭的破绽。他翻了一下午，没找到。
林昭的账做得太干净了。每一笔进出都有对应的文档，每一张单据都签字盖章齐全，日期、格式、编号——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管后勤的人能做出的事情。
严世蕃把账册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纵横朝堂二十年，从来都是他阴别人，没有别人阴他的份。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被人阴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阴他的人用的是哪把刀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严府的书房里，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严世蕃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盯着桌上的账册，目光像要烧穿那些纸页。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能度过这一关，他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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