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侯府管家

刘管家在林昭的住处住了一晚。

说是住，其实就是林昭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一宿，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刘管家。但刘管家也没睡——他坐在床沿上，一盏油灯，一夜没熄。

第二天一早，林昭起来的时候，发现刘管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大公子醒了？”

“刘伯，你不用这么早起来的。”

“习惯了。”刘管家笑了笑，“在侯府的时候，我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了。要给侯爷准备早膳、安排一天的差事，闲不下来。”

林昭打了水，洗了一把脸。刘管家站在旁边看着，目光里满是慈爱。

“大公子在京城，日子过得苦吧？”

“还行。”林昭擦干脸上的水，“比在辽东好多了。”

“大公子说笑了。”刘管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老奴看您这院子——三间正房，连个下人都没有。您在侯府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侯府的时候——那是“废物世子”的时候。吃的喝的确实比现在好。但那是在别人的施舍下活着。现在他住的虽然简陋，但每一件东西都是他自己挣来的。这种感觉，刘管家不会懂。

刘管家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大公子，这是侯爷让老奴带来的。”

林昭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丝绸包裹着的，是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

五百两。

这个数目不小。在嘉靖年间，一个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折算下来也就一百两左右。五百两——那是林昭五年的俸禄。

“侯爷说，”刘管家的声音有点哽咽，“京城什么都贵，大公子手头不能太紧。这银子——您先用着。”

林昭拿着那张银票，手指微微发颤。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从来没有伸手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在辽东的时候，他的俸禄加上一些补贴，勉强够用。来京城之后，俸禄多了些，但京城的开销也大了。说实话，他确实有点紧。

但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会让人送钱来。

“刘伯——这个钱，我不能收。”

“大公子——”

“我不能收。”林昭把银票重新叠好，放回油纸包里，“你回去跟父亲说——我在京城过得下去。他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要。”

刘管家急了：“大公子，您——”

“刘伯，”林昭打断了他，“如果我现在收了这五百两，被人知道了，就会有人说——‘林昭收了他父亲五百两银子，肯定是在京城做了亏心事，找他爹平账来了’。审查期间，我不能落人口实。”

刘管家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昭不收钱，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担心审查。

“可是大公子——”

“刘伯，”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你回去跟父亲说——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审查的事，我有准备。让他放心。”

刘管家站在那里，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

他把油纸包收起来，重新塞进怀里。

“大公子长大了。”他低声说，“老奴看到了，也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林昭心里一酸。

“刘伯，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京城这边不太平。”

“老奴知道。大公子放心。”

刘管家朝林昭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林昭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这个背影，跟他在镇北侯府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佝偻着腰，走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那是跟着镇北侯三十多年走出来的步伐。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胡同，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琮在查他。

自己的亲弟弟，在帮严世蕃查他。

这件事，让林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但预想归预想，真正发生了，感觉还是不一样。

林昭回到院子里，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收信人——是他的父亲。

这是他穿越以来，写的第二封家书。

上一封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回音——那回音不是信，是人。刘管家亲自跑了一趟。这说明父亲看完信后，直接派了最信任的人过来。

林昭提笔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

刘伯已到京，儿子一切安好。父亲送来的银子，儿子心领了。但审查期间，不便收受，已让刘伯带回。请父亲见谅。

京中弹劾之事，儿子已有应对之策。父亲不必过于担忧。严党虽势大，但儿子手中握有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

唯有一事——林琮在京城与严世蕃往来密切，已介入此事。儿子知道，父亲夹在中间很为难。但儿子想说的是——不管林琮做了什么，他始终是父亲的儿子，是儿子的弟弟。儿子不会对他下死手。

但儿子也不能任由他肆意妄为。该让他停手的时候，儿子会让他停手。

请父亲保重身体。边关冷，多穿些衣服。儿子在京城一切都好。

儿子林昭，顿首再拜。”

林昭写完信，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他没有立刻派人送出去。因为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等于告诉了父亲，自己已经知道了林琮在做什么。

这会让他父亲很难做。

但他必须说。因为他跟父亲之间，不能有隐瞒。

……

下午，林昭把信交给了沈青禾派来的一个校尉，让他帮忙送到镇北侯府。

校尉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昭叫住了他。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路上小心。如果有人劫信——不要硬拼。”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林昭担心严世蕃会派人拦路。

“大人放心。我们锦衣卫送信，有自己的路线。”

校尉走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

但林昭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想起刘管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有人在查你当年被流放的事。那个人——是二公子林琮。”

林琮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林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当年被流放到辽东，表面上是因为“顶撞上官、行为不端”。但谁都看得出来——那是镇北侯林岳有意为之。把一个废物世子派到最苦的地方去，要么是下放改造，要么是让他自生自灭。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是前者。

但林琮查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林昭想了一下午，终于想明白了。

林琮不只是在查他的“过去”——林琮是想证明，他当年被流放，背后有隐情。

什么隐情？

如果林琮能找到证据，证明林昭当年在侯府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而且是镇北侯为了包庇他，才把他“流放”到辽东——那么林昭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一个被父亲包庇的儿子，一个靠关系逃避惩罚的人——这样的人，谁还敢跟他共事？

林昭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林琮啊林琮，你还是太年轻了。

父亲把我流放到辽东，根本不是因为我在侯府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父亲想让我离开那个舒服的环境，出去磨炼一下。

这件事，林昭是在辽东吃苦的时候才想明白的。

但林琮不明白。他以为林昭是犯了错才被赶走的。他以为只要翻出那些“错事”，就能让林昭身败名裂。

他不知道——父亲当年的那一步棋，走得有多深。

林昭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琮在查他。严世蕃在查他。朝堂上有人在弹劾他。

但他不慌。

因为他手里的牌，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

傍晚，沈青禾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那个陆千户。

“林大人，沈千户让我通知您——审查组的人，明天早上到。您做好准备。”

“明天早上？”林昭皱了皱眉，“不是说要三天吗？”

“沈千户说——有人施压了。提前了。”

林昭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陆千户又补了一句：“沈千户让我转告您——明天到了之后，不管他们问什么，您都说实话。越说实话，越安全。”

“我明白。”

陆千户走了。

林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着沈青禾那句话——“越说实话，越安全。”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林昭品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沈青禾相信他——相信他在辽东做的事，都是合法的。所以她让他说实话。

第二，沈青禾在提醒他——不要自作聪明，不要试图撒谎。因为一旦撒了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来圆。审查组的人都是老手，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你前后矛盾的话里找出漏洞。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打算撒谎。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真相是他唯一的铠甲。如果他开始编造故事，那他就跟严世蕃没什么两样了。

林昭回到屋里，把那些装好文件的箱子，搬到客厅里。一排一排地码好。

他蹲下来，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随手抽出一份文件看了看。

那是一份辽东都司的军需物资调配记录。上面写着：嘉靖二十八年四月，调拨辽东前屯卫军粮三千石，草料五千束。下面有签收人的手印，有仓库主管的签字，有辽东都指挥使司的盖章。

手续齐全。

林昭把文件放回去，又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他跟蒙古方面的通信记录——每一封都有存底，每一封都有翻译备注。有的信是谈互市的，有的信是交涉俘虏交换的，还有几封是俺答汗派人送来的感谢信。

感谢他帮忙解决了蒙古部落的过冬粮草问题。

林昭把那些信翻了翻，看到其中一封，俺答汗在信里写了一句：“林大人，你们汉人要是都像你这样讲信用，我们何至于打这么多年仗？”

这句话如果被有心人看到，完全可以解读为“林昭收买蒙古人心”。但林昭不在乎。因为他问心无愧。

他合上箱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客厅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箱子。每一个箱子里，都是他在辽东两年多的心血。

明天，这些箱子会被打开。里面的每一张纸，都会被审查组的人翻来覆去地看。

林昭不怕他们看。

他只是在想——审查结束后，严世蕃还有什么招？

人证？严世蕃可以收买人证。

物证？严世蕃可以伪造物证。

但林昭手里也有牌——那本账册。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审查结果出来，证明他清白之后——他就可以反手一刀，把账册交上去。到那时候，严世蕃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但这个时机，需要耐心等待。

林昭在客厅里码好最后一个箱子，直起腰来。

明天，审查组的人会来。他们会开箱子、翻文件、找问题。

林昭不怕他们找。

他怕的，是他们找不到问题之后——会做什么。

那天晚上，林昭又睡得很晚。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武经总要》翻完了一卷。又拿起了一本《纪效新书》——戚继光的兵书。

这些都是他在京城书铺里淘来的。

他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天亮。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更大打梆子的声音。

林昭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明天，他们要怎么查他？

不管怎么查，他都不怕。

因为他是林昭——那个穿越过来的现代后勤硕士。

他要让明朝的官员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标准化管理。

他吹灭了油灯,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林昭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也睡不着。明天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昭那一夜几乎没有合眼。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审查组来了之后会怎么查他。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记录都是完整的那关过了。他怕的不是审查本身他怕的是审查结束后严世蕃会用别的手段。刺杀、栽赃、绑架——严世蕃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但他也必须面对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第二天一早林昭起床洗了一把冷水脸穿上官服出了门。他要亲自去迎接审查组的人。不管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他都要让他们看到——他林昭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任何人查。

林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刘管家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屋。他关上门点上油灯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好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起自己在侯府的那些年那时候他是个废物世子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包括他自己。他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虽然表面上对他很严厉但一直在暗中为他铺路。把他流放到辽东是历练派人去福建查案是支持让刘管家送信来京城是关心。这些事一件件串联起来林昭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心。他把笔放下不写信了。他知道最好的家书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等他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等他有能力回报父亲的时候自然会给父亲一个交代。他吹灭了油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林昭看着那片白光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审查组的人就要来了他必须养足精神。

林昭在兵部衙门里坐了一整天表面上在办公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他分析着当前的情势严世蕃那边接连失利必然会狗急跳墙。而他林昭现在手里虽然有几张牌但每一张都不能轻易打出去。他需要找到一个最佳时机既要能让严世蕃受到重创又要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他想到了马主事——这个双面间谍已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如果再拖下去马主事迟早会被严世蕃发现。到时候马主事一死林昭就少了一条重要的情报渠道。他决定尽快安排马主事离开京城。但在这之前他需要马主事帮他办最后一件事——把那份完整的严党涉案名单捅出去。当然名单是假的林昭根本没有真正整理过那份名单——但他需要严世蕃相信他真的有一份。只有这样严世蕃才会自乱阵脚才会在慌乱中犯错误。

林昭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去吃点东西。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徐阶府上的陈管事。陈管事看起来行色匆匆见了林昭低声说了一句徐阁老请您今晚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林昭心里一动知道徐阶那边肯定也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马上就过去。陈管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林昭站在衙门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心里默默盘算着徐阶找他会是什么事。以徐阶的性格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主动派人来找他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昭快步朝徐阶府上走去。天色已经全黑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林昭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到了徐府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敲了门。门房见是他立刻开了门引他进去。徐阶正在书房里喝茶看到林昭来了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林昭在徐阶对面坐下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文书上面盖着都察院的印章。徐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书推到林昭面前。林昭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那是一份关于严世蕃在宁波走私军火的调查报告。报告的结论是查有实据但写报告的人建议暂时不要公开因为涉及面太广。林昭看完后抬起头看着徐阶。徐阶缓缓地说这个东西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今天悄悄送到我府上的。那个御史不敢公开得罪严世蕃但他又不甘心看着严世蕃逍遥法外所以把报告送到了我这里。

林昭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刘管家的话想起林琮和严世蕃的事情。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解不开也剪不断。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跟林琮正面冲突了他该怎么做？杀了他？那不可能。放过他？那可能会后患无穷。最好的办法是让林琮自己醒悟——但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怎么可能自己醒悟？林昭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他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林昭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能犯错因为在这个朝堂上犯错的代价就是死。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不能给严世蕃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部队里学到的一句话——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如果你一直被动防守总有一天会被人找到破绽。但如果你主动出击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能让对方手忙脚乱。

所以他决定继续进攻。不是用刀用枪而是用脑子用他掌握的那些信息。他要把严世蕃逼到绝境让他没有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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