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自查
徐阶说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查。但林昭没有等到三天。第二天一早，他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公文——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审查通知，要求他在三天内，把自己在辽东期间的所有记录、账册、信件全部移交给审查组。效率很快，快到不正常。
林昭拿着那份公文翻了翻，发现上面盖了好几个章：刑部的、大理寺的、兵部的、都察院的——该有的章全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根本不是临时决定的事。这份公文至少在弹劾之前就已经拟好了，只等弹劾一结束就直接发出来。严世蕃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林昭把公文收起来，没有急着整理东西。他先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审查就要来了，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准备材料，而是把不该让审查组看到的东西全部清理掉。第一样是那本记录着严世蕃罪证的原版账册，现在已经到了沈青禾手里。那是林昭手里最要命的东西。只要账册不在他身边，审查组翻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第二样是他自己在京城期间搜集的关于严党的情报笔记，那些东西也不能留在住处。第三样是他从镇北侯府带出来的几样私人物品。虽然不涉及审查内容，但他不想让审查组的人看到他跟他父亲的关系。
他花了半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打包，交给了沈青禾派来的一个锦衣卫校尉。他说帮我保管好，如果审查结束之后我还能活着，再来还给我。校尉接过包裹点了头，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送走了东西之后，林昭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整理那些要给审查组看的东西。他在辽东待了两年多，这两年里他参加了多少次会面、写了多少封信、调拨了多少物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做一件事都会留下记录。这个习惯是他前世在部队后勤岗位上学到的。没有记录就等于没有发生——这是他前世一个老班长教他的。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他打开文件柜，把里面所有关于辽东的文件全部搬了出来，一摞一摞地堆在桌子上、地上、窗台上，很快就堆满了整个办公室。林昭坐在文件堆中间，开始一份一份地翻看。他要把这些文件分成三类：第一类是直接可以给审查组看的，包括所有公务往来的信件、物资调拨的审批记录、会议记录等等；第二类是虽然可以给审查组看但可能引起误解的，包括一些涉及到敏感话题的通信、涉及蒙古人隐私的内容等等，这部分需要他自己先筛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第三类是绝对不能给审查组看的，虽然林昭自己知道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但如果审查组的人故意曲解断章取义，那什么证据都能被他们变成罪证。
林昭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中间连饭都没顾上吃。等他终于把全部文件分类完毕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有点意外的事实——他在辽东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有记录。每一封信都有存底，每一次会面都有纪要，每一笔物资调拨都有签收单。甚至有一次他跟俺答汗的部下在边境上吃了一顿饭，他都在工作笔记上记了一笔。林昭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文件，自己都有点感慨。这套全记录的管理方法是他前世在部队里学到的，穿越过来之后他原封不动地带到了明代。当时只是为了方便管理辽东的后勤系统，没想到现在成了他自证清白的最有力武器。
要查？随便查。他连跟蒙古人喝了多少碗马奶酒都记着呢。在他的工作笔记里，确实写着一次与蒙古使节会面时的记录——蒙古使节巴图尔来谈互市事宜，午饭吃了烤羊肉，喝了三碗马奶酒，对方态度友善谈判顺利。这种记录方式放在现代部队里叫工作日志，放在明朝叫天衣无缝。
下午，林昭把整理好的文件重新装回了箱子。他看着那些箱子心里踏实了很多。审查再严他也不怕，因为他所有的记录都是真的，而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照朝廷的规定来办的。明代的军需管理虽然漏洞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规矩，边关互市、物资调拨、军械配发这些事在朝廷的制度里都有明确规定，林昭在辽东做的一切全都符合规矩。唯一不合规矩的事是他做得太好了——效率太高了账目太清楚了流程太规范了。但这些都不是错，做好了不是错。
傍晚林昭出门了。他要去见沈青禾。地点是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沈宅的牌子。沈青禾平时不住在锦衣卫衙门里，她有自己的住处，说是住处实际上是她处理私事的地方。林昭到了之后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正是沈青禾本人。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穿官服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少妇。
林昭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挂了几个小小的青石榴。沈青禾说他带来的东西她都收好了，账册和笔记都在她这里。林昭说谢谢。沈青禾说谢什么你死了我也没什么好处。她说话向来直接。她说她那本账册看过几页，够严世蕃死一百次了。林昭问那该什么时候用。沈青禾说现在不行，他被弹劾的案子还没结，如果现在把账册交上去严世蕃一定会说账册是伪造的目的是报复弹劾。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熬过这次审查。等审查结果出来没问题了，再想下一步。
林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石榴树。他问沈青禾你觉得我能赢吗。沈青禾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不知道，但我见过很多人有赢的也有输的，赢的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乱。她说你现在没有乱，但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生更多事情，你越乱严世蕃越高兴。
林昭站起来准备走。沈青禾叫住了他，说还有一件事。严世蕃派人去辽东碰了壁，但他没有放弃，换了一个方向去了镇北侯府，查他的身世，查他在镇北侯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把柄。严世蕃这个人路子很野，他知道从公务上查不倒你，就想从私生活上下手。林昭沉默了片刻说查不到的，镇北侯府那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沈青禾说我想也是，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严世蕃已经疯了，他为了扳倒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昭走出沈青禾的院子，天已经黑了。他沿着街边走，脑子里一直在想沈青禾说的话。严世蕃去镇北侯府查他，这件事其实林昭并不担心，因为真正的林昭那个废物世子确实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窝囊就是废物。但问题是现在的林昭不是那个废物世子，他是穿越来的。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那后果比勾结蒙古严重得多。林昭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住处，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身形高大腰板挺得笔直。林昭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愣了一下——刘管家。镇北侯府的管家，跟着镇北侯三十多年了，是侯府最老的老人，也是看着林昭从小长大的。
刘管家转过身来，朝林昭深深鞠了一躬，说大公子老奴来了。他说他是奉侯爷之命给林昭送一封信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到林昭面前。林昭接过信发现信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没有封蜡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他打开信看到了熟悉的字迹——那是镇北侯林岳的亲笔。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客套话，只有一句话——有人在京城散布你的谣言，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自己小心。
林昭看着这封信，一时间没有说话。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收到父亲的亲笔信，也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他以为早就放弃了他的父亲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信很短，但林昭能感觉到父亲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不平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以镇北侯的性格他也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但他信里那句话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林昭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问刘伯父亲身体还好吗。刘管家说侯爷身子骨还硬朗就是最近操心事多，边关不安稳朝堂上又有人弹劾您，侯爷这几天没怎么睡好。林昭心里一酸，说替我告诉父亲我这边没事让他们不用担心。
刘管家犹豫了一下，说大公子有件事老奴不知道该不该说。侯爷让我转告您——有人在查您当年被流放到辽东的事。林昭皱了皱眉说我知道，是严世蕃查的。刘管家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是，是二公子。林昭愣住了，说林琮？刘管家说对，二公子一直在京城，他跟严世蕃的人走得很近。最近他让人回侯府翻查了您当年被流放的卷宗。侯爷知道后气得摔了杯子，但这毕竟是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的事，侯爷也不好直接出面。
林昭听完沉默了很久。林琮，他的弟弟。他以为林琮上次在辽东栽赃他失败之后已经消停了，没想到这个弟弟不但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直接跟严世蕃联手从内部攻破镇北侯府。他说刘伯你回去告诉父亲林琮的事我会处理，让他不要插手。刘管家看着林昭的眼神心里打了个寒颤。他从小看着林昭长大，这个废物世子以前从来没用过这种眼神说话。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像是在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刘管家说老奴知道了，大公子在京城一定要保重。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大公子，不管发生什么，侯府永远是你的家。说完他走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刘管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院墙外面的街上传来几声狗叫。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有人在京城散布你的谣言，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自己小心。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夜空。天上的星星很多，林昭不知道哪一颗是方向，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父亲的那封信像一根线把他跟镇北侯府重新连在了一起。
林昭送走刘管家之后回到屋里坐在书桌前。他把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京城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父亲虽然远在边关但心一直挂在他身上。而林琮那边——林昭闭上眼睛想了想——他决定暂时不动林琮。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时机不对。林琮现在跟严世蕃绑在一起如果他现在动林琮就等于直接跟严世蕃正面交锋。他还没准备好。他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让林琮自己醒悟的时机。
林昭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轮淡淡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挂在天上的一盏灯。林昭想起自己在辽东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躺着看月亮。那时候他身边还有赵长河那些兄弟虽然日子苦但心里踏实。现在他在京城的官场上打拼吃穿不愁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是因为他怕严世蕃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演戏。每天都在演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角色。以前在辽东他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仓库里的粮食是真的蒙古人也是真的。现在在京城他做的事情很多都是虚的——写公文参会应酬。这些东西跟真实的战争和生存隔着一层。但林昭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辽东。他要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站稳脚跟就必须学会京城的这一套规则。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必须保持清醒。
林昭在兵部衙门里坐了一整天表面上在办公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他分析着当前的情势严世蕃那边接连失利必然会狗急跳墙。而他林昭现在手里虽然有几张牌但每一张都不能轻易打出去。他需要找到一个最佳时机既要能让严世蕃受到重创又要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他想到了马主事——这个双面间谍已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如果再拖下去马主事迟早会被严世蕃发现。到时候马主事一死林昭就少了一条重要的情报渠道。他决定尽快安排马主事离开京城。但在这之前他需要马主事帮他办最后一件事——把那份完整的严党涉案名单捅出去。当然名单是假的林昭根本没有真正整理过那份名单——但他需要严世蕃相信他真的有一份。只有这样严世蕃才会自乱阵脚才会在慌乱中犯错误。
林昭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去吃点东西。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徐阶府上的陈管事。陈管事看起来行色匆匆见了林昭低声说了一句徐阁老请您今晚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林昭心里一动知道徐阶那边肯定也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马上就过去。陈管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林昭站在衙门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心里默默盘算着徐阶找他会是什么事。以徐阶的性格没有重要的事是不会主动派人来找他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昭快步朝徐阶府上走去。天色已经全黑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林昭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到了徐府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敲了门。门房见是他立刻开了门引他进去。徐阶正在书房里喝茶看到林昭来了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林昭在徐阶对面坐下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文书上面盖着都察院的印章。徐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书推到林昭面前。林昭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那是一份关于严世蕃在宁波走私军火的调查报告。报告的结论是查有实据但写报告的人建议暂时不要公开因为涉及面太广。林昭看完后抬起头看着徐阶。徐阶缓缓地说这个东西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今天悄悄送到我府上的。那个御史不敢公开得罪严世蕃但他又不甘心看着严世蕃逍遥法外所以把报告送到了我这里。
第二天林昭起了个大早。他没有直接去兵部而是先去了城西的一家包子铺。那家包子铺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林昭排在队伍里像一个普通的京城居民一样等着买包子。卖包子的大婶认识他笑着说林大人又来吃包子了。林昭也笑着说您家的包子好吃我天天都想来。
买了包子之后林昭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兵部而是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吃包子。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行人。他在确认一件事情——有没有人在跟踪他。
他走了两条街换了三个方向。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他才转身朝兵部走去。不是他多疑而是他必须小心。严世蕃现在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派人盯他的梢只是最基本的操作。他不能给严世蕃任何机会。
到了兵部门口林昭碰到了马主事。马主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就各自进了衙门。
林昭知道马主事现在的压力很大。但没办法这颗棋子既然埋下去了就必须用到最后。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一定会把马主事安全送走。但现在他需要马主事继续在严世蕃身边传递消息。
那天上午林昭处理了几份公文审批了几笔军需物资的调拨。工作内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心思一直在转。他在想严世蕃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在烧东西还是在发火还是在想办法对付他？
不管严世蕃在做什么林昭都确定一件事——这场较量还没有结束。严世蕃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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