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跟踪

林昭的直觉没有错。

确实有人在跟着他们。

跟踪的人非常专业。他们远远地缀在后面，隔着两三里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消失。你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你走，他们也走。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让你觉得好像有人，但你又看不真切。

这种跟踪方式，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普通的劫匪，要么直接冲上来抢，要么躲在暗处等着伏击。不会这样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这不是抢劫的路数，这是——监视。

第一夜平安无事。

他们在黑石岭的半山腰露营。林昭让两个护卫轮流守夜——周虎守上半夜，刘大柱守下半夜。他自己也睡得不沉，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还是那个风。山还是那个山。没有人靠近他们的营地，没有意料之外的声响。

天亮之后，林昭在路边蹲着洗了一把脸。

周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大人，昨晚我巡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嗯。”林昭点了点头。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周虎说,“那个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就是觉得——有眼睛。”

林昭看了周虎一眼。

这个退伍的老兵，直觉不错。

“不是你的错觉。”林昭说,“确实有人跟着我们。”

周虎的脸色变了一下:“对方多少人？”

“不清楚。”林昭说,“只知道他们很专业。不是一般的贼寇。”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走。”林昭说,“别给他们机会。”

林昭的判断是——跟踪而不动手，说明对方在等什么。可能是等援兵，也可能是等一个更合适的动手地点。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的沉默都是暂时的。对方迟早会动手。

他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第二天的路，比前一天更难走。

官道的路面越来越差。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在上面颠得厉害。林昭坐在车里，被颠得屁股疼，但他没有抱怨。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是那个跟踪者，他会在哪里动手？

从京城到辽东的官道，沿途适合伏击的地方不少。但最适合的，是过了山海关之后的那一段——七里坡。那地方两边都是山林，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前后几里都没有人家。如果在那里动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七里坡离他们还远。现在考虑那个地方，还太早。

第二天的路，他们加快了速度。林昭想让马车多赶一段路，早点进入安全区域——沿途设有驿站的官道，每个驿站都有官兵驻扎，那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但天不遂人愿。

下午的时候，马车的一个轮子卡进了一个坑里，车轴咔嚓一声——断了。

林昭跳下车，蹲下来看了一下。车轴已经裂了，没法修。

“公子，咋办？”赵伯一脸愁容。

林昭看了看天。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轴断了，等于他们一步也走不了了。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林昭说,“明天我去前面镇上找一个木匠来修。”

“在这儿扎营？”赵伯看了看四周，“这地方——荒山野岭的，不安全吧？”

“安全。”林昭说,“因为不安全，所以才安全。”

赵伯没听懂。但林昭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对方一直跟着他们等机会。如果他们在一个看似不安全的地方扎营，对方反而会怀疑这是个陷阱。反而不会轻易动手。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林昭前世学过的。

他们在路边的一块平地上扎了营。周虎和刘大柱轮流守夜。林昭没有像前两晚那样睡在车上——他靠在火堆旁边，怀里抱着那本账册，眯着眼睛。

半夜的时候，林昭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了。

不是脚步声。是——鸟叫声。

在这个季节、这个时辰，鸟不应该叫。除非鸟被惊动了。鸟被惊动，说明有东西在靠近。

林昭没有动。他保持着躺在火堆旁边的姿势，像是睡得很沉一样。但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声响。

鸟又叫了一声。

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那种脚步声，如果不是专业的猎人或士兵，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踩在落叶上，像猫一样轻。

林昭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月光下，他看到——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后面，有一个模糊的黑影。那黑影半蹲着，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正在观察营地。

林昭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加速。保持着熟睡的状态。

他在评估——一个人？还是多个？

如果是多个，那他们可能已经包围了营地。如果是单个人，那是来探路的斥候。

林昭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那个黑影动了。他没有靠近，而是慢慢地退后，消失在黑暗中。

林昭继续躺在那里，直到确认那个黑影彻底离开了，才缓缓地坐起来。

他走到周虎身边。周虎正在守夜，靠着树坐着，眼睛盯着外面的官道。

“有情况吗？”

周虎摇了摇头:“没有。安静得很。”

林昭没有告诉他刚才看到的事。不是不信任周虎，而是他不想让周虎慌。这个老兵虽然沉稳，但如果知道有人已经摸到了营地边上，他肯定会草木皆兵。

“你继续盯着。”林昭说,“天快亮了，撑住。”

“大人放心。”

林昭走回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对方确实在跟踪他们。而且，对方已经开始靠近了。之前跟踪的时候保持着两三里的距离，现在已经摸到营地边上了。这说明——对方可能快忍不住了。

但林昭还缺信息。

他缺的是——对方到底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是严世蕃的私兵，还是东厂的人？

如果是严世蕃的私兵，那好办。私兵再厉害也是私兵，不敢公开动手。只要他们进了驿站，这些人就会有所顾忌。

但如果是东厂的人——那就麻烦了。东厂办事，连驿站都不放在眼里。

第二天早上，林昭带着赵伯去附近的镇上找木匠修车轴。周虎和刘大柱留在原地守着马车和行李。

镇子不大，但好歹有个铁匠铺。赵伯去找铁匠，林昭站在镇口，往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官道空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那空旷中，藏着人。

车轴在下午修好了。他们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两天，跟踪的人没有再靠近。他们又回到了那种远远缀着的状态。林昭反而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对方还没有下定决心动手。如果他们想动手，早在车轴断了那天晚上就会动手。没有动，说明对方还在犹豫。

或者——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第四天，跟踪的人不见了。

林昭在午间歇脚的时候，让周虎往后走了一段路查看。周虎走出二三里地，左右看看，回来报告——没人。那条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行人都没有。

林昭站在路边，看着来路的方向。

对方走了？还是藏起来了？

他没有放松警惕。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是最愚蠢的事。跟踪了三天多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消失。他们一定是找到了更隐秘的方式——或者，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跟踪了。

因为——他们已经到达了目标地点。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天边出现了一道巍峨的城墙。灰色的城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城墙高耸，城楼巍峨，上面竖着一面大旗。

山海关。

这是大明王朝的东大门。过了这道关，就是关外。就是辽东。

林昭看着远处的城楼，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辽东——他回来了。

但回来的方式，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穿着官袍、带着圣旨、风光无限地回来。他衣衫褴褛、满身风尘、前有核查、后有追兵。

但没关系。

回来就好。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山海关越来越近。城墙越来越清晰。林昭甚至能看到城楼上巡逻士兵的身影。

他们终于到了山海关。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守门的士兵拦住了马车，检查了路引和公文。林昭的公文是兵部出具的——虽然上面写着“听候核查”，但毕竟还是朝廷的正式公文。士兵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问题，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洞。

城门洞很暗，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光线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像是被切了一刀——里面是黑暗，外面是光明。

马车穿过了城门，驶入了山海关镇内。

街上的人不多不少，有拉货的骡车、有挑担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看起来和普通的北方小镇没什么区别。

林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街边的一个茶棚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他坐在茶棚的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茶，但他没有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他也看到了林昭。

那个人站起来，走出了茶棚，站在街边。

他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在等车的老头。穿着普通，神态普通，连站姿都很普通。

但林昭一眼就认出了他。

镇北侯——林岳。

他的父亲。

林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岳。镇北侯的驻地在广宁，离山海关还有几百里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林昭跳下马车，朝林岳走过去。

他走到林岳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林岳看着林昭——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他打量了几秒钟，什么都没说。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一声“父亲”？太正式。叫一声“爹”？叫不出口。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岳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从身边拿起一个布包裹，递给林昭。

“拿着。”

就两个字。

林昭接过包裹。包裹不重，里面硬邦邦的，能摸出是干粮一类的东西。底下还有一包沉甸甸的——是银子。

林岳把包裹递给他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进了人群中。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回头。

林昭站在街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抱着那个包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林岳。一辈子都在用行动说话的父亲。他不会说“我担心你”“你吃苦了”“路上小心”——他只会从几百里外赶来，在城门口等着，塞给你一包干粮和银子，然后转身就走。

他的关心，都在那个包裹里。

林昭低下头，打开了包裹。

干粮是烙饼。还温热着。应该是今天早上刚烙的。银子是碎银子，用布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除了干粮和银子，包裹底下还有一封——信。

林昭愣了一下。

信不是林岳的笔迹。林岳的字他认识——粗犷、有力、不怎么好看。这封信上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是徐渭的字。

林昭赶紧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

“路上小心，有埋伏。”

林昭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有埋伏。

徐渭用最快的速度、最少的字，告诉了他最坏的消息。

林昭把信纸叠好，放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往这边飘过来。

山海关的午后，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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