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归途

林昭踏上了回辽东的路。

来时带着圣旨，风光无限。走时带着核查令，前途未卜。

两年前他从辽东来京城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他以为进了兵部，就能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拳脚——毕竟你既然有了现代后勤学的知识，不在中枢干一番事业，那是浪费。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中枢不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中枢是个泥潭。你在里面扑腾得越厉害，陷得越深。你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咬人的狗不叫”——那些在朝堂上整天笑眯眯的人，一转身就能在你后背捅一刀。

林昭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本账册——不是副本，是原件。他在辽东两年，亲手记录的每一笔账目进出，都在那本账册上。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谁拿到了这本账册，就等于拿到了辽东后勤体系的全部秘密。

还有徐渭从辽东寄来的几封信。那些信里，徐渭给他写了辽东的天气、粮食的收成、仓库的情况。有些消息重要，有些不重要。但林昭舍不得扔——因为那是从辽东来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带。

那些他在京城买的字画、茶具、摆设——全留在住处了。不是带不走，是不想带。那些东西不属于他。辽东才是他的地方。

队伍人不多。一共五个。

林昭自己。两个护卫，都是徐阶给安排的——一个是退伍的边军老兵，叫周虎，三十来岁，沉默寡言，背上有一道一尺长的刀疤。另一个年轻一些，叫刘大柱，二十出头，是徐阶府上的家丁，练过几年拳脚功夫。一个车夫，是赵伯在路上找的，一个姓王的老汉，不爱说话，赶车的手艺还不错。

还有赵伯。

赵伯是主动要来的。

林昭本来没打算带赵伯。他想着自己一个人走就行，让赵伯留在京城，等风声过去了再回辽东找他。但赵伯不干。

“公子，你去哪，我就去哪。”

赵伯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他把自己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站在门口，看着林昭。那表情就是一个意思——你别想甩下我。

林昭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赵伯的脾气。这个人跟了他两辈子——不对，是跟了他两辈子似的。在镇北侯府的时候，赵伯就是看着林昭长大的。林昭被贬到辽东，赵伯跟着去了。林昭回京城，赵伯也跟着回来了。现在林昭要走，赵伯还是跟着。

林昭有时候想——赵伯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照看他而活的。

马车出了京城。

城门口很冷清。没有敲锣打鼓送行的人，没有依依惜别的同僚。只有一个徐阶，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林昭没有回头。

他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他都没说话。

赵伯坐在前面赶车，也不说话。他知道林昭心情不好。年轻人嘛，意气风发地来京城，灰头土脸地走，换谁都不好受。但赵伯不会安慰人，他只会默默地陪着。

林昭其实不是因为被赶出京城而难过。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辽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崇文去辽东接他的位置，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外行把一套成熟的体系毁掉。那些仓库还在不在？那些军需官还在不在原位？运输路线有没有被乱改？老马他们有没有被排挤？

林昭越想越担心。

但他现在担心也没用。他现在是“待核查”的身份。手上有圣旨，头上有怀疑。他回辽东，不是回去当官的，是回去等调查的。他什么权力都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花了两年的时间盖了一座房子，然后被人赶了出来，只能站在外面看着别人乱改你的房子。你知道哪些墙不能拆、哪些梁不能动，但你没办法——因为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林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边的景色，从繁华到荒凉。第一天还能看到连绵的村庄和成片的农田。第二天路边就只剩下零星的几户人家。到了第三天，就只剩下荒芜的山岭和稀稀拉拉的几棵歪脖子树。

越往东走，人越少。

林昭一直在观察沿途的地形。这是他前世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看路。不是看路好不好走，而是看——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

“公子，您在看啥呢？”赵伯回头看到林昭一直往外看，忍不住问了一句。

“看地形。”林昭说。

“看地形干啥？”

“心里有数。”

赵伯笑了:“公子，您这个脑子，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别人走路赶路，您走路看地形。”

林昭也笑了。

他没有解释太多。他总不能跟赵伯说——我怀疑路上会有人埋伏我。说了只会让老人家担心。

但林昭的直觉告诉他，这一路不会太平。

严世蕃不会就这么放他走的。

林昭很清楚自己在严世蕃眼里的位置——他是一个隐患。他活着，辽东那套体系就在。那套体系在，徐阶就有一张牌可以打。严世蕃要的不是林昭被赶出京城，他要是的是——林昭彻底消失。

只是，消失的方式有讲究。

在京城动手不合适。林昭是朝廷命官，在京城出了事，谁都脱不了干系。但在路上动手就不一样了——一个被停职的官员，在回辽东的路上遇到劫匪或者山贼，死在外面，那是“意外”。

这种事情，在明朝不是没有先例。

林昭想到这里，心里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把这种担心表现出来。他知道赵伯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能让他少操一份心，就少操一份心。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第一夜住在一家路边客栈，第二夜借宿在一户农家里，第三夜——他们在野外露宿。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黑石岭的地方。

黑石岭不算高，但坡陡路窄，两边的山林很密。官道从岭中穿过，是一条狭长的谷道。

林昭看了看地形，皱了皱眉。

“赵伯，咱们快一点，在天黑之前翻过这个山岭。”

赵伯看了看天:“公子，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在岭下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走？”

“不行。”林昭说,“这地方不安全。”

赵伯虽然不理解，但没有再问。他甩了一下鞭子，催马快走。

但天不遂人愿。马车刚走到半山腰，天就全黑了。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黑灯瞎火的更危险。林昭只好让赵伯停下来，在路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生了一堆火。

两个护卫在火堆旁边守着。林昭和赵伯靠着马车坐着。

天上有月亮，但被云遮了一半。夜风呼呼地吹着，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

赵伯把一件旧棉袄递给林昭:“公子，披上，别着凉了。”

林昭接过来，披在身上。

棉袄上有赵伯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旱烟味和皂角味。不知怎么的，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很安心。

“赵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赵伯想了想:“快二十年了吧。你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我就抱着你在院子里转了。”

“那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少爷吗？”

赵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一开始是的。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赵伯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你是家人了。”

林昭没有接话。

他看着火堆，跳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家人。这个词对他来说，其实很陌生。前世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虽然有一个镇北侯府、有一个父亲、有一个哥哥，但那些人的心，他摸不透。

唯独赵伯的心，他摸得透。

这个老人的心里，装着的都是他。

“赵伯，这次回辽东，可能不会太平。”

“我知道。”赵伯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

赵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起旱烟杆，装了一锅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在火光中飘散。

“因为公子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林昭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着马车，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山林里的动静、听远处的声响。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周围太安静了。鸟叫声、虫鸣声——好像都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敢出声。

林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四周。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火堆噼啪地响着。远处近处只有风声。

林昭盯着黑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这一夜，绝不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走了三天了，他一直有一种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们。

不是明面上的那种跟踪。而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林昭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但他能感觉到。

就像你在黑夜里走路，你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你知道——你身后有东西。

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他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火堆渐渐地熄了。

夜更深了。

林昭把棉袄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怀里那本账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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