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山海关遇父

林昭拿着那个包裹，在街边站了很久。

包裹里的烙饼还温热着。他把烙饼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面饼很厚实，带着一股麦香和灶火的味道。是赵伯以前常烙的那种饼——不，不是赵伯烙的。赵伯一直在跟他赶路，没时间烙饼。

这是林岳烙的。

不，不对。林岳一个武将，哪里会烙饼。应该是林岳让府上的厨娘烙的。但林岳亲自从广宁带过来的。

一个镇北侯，带着烙饼和银子，坐了不知多久的马车，赶到山海关来等他——就为了递给他一个包裹，说一句“路上小心”。

林昭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把烙饼包好，放进自己的包袱里。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他舍不得吃。那些烙饼，是他父亲给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能给他这种东西的人，除了赵伯，就只剩下林岳了。

林昭在街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也算干净。林昭开了一间房，让赵伯和周虎他们也在隔壁住下。车轴虽然在路上修好了，但林家决定在山海关歇一晚。一方面是连日赶路，人困马乏，需要休整。另一方面——他要好好想想徐渭那封信。

“路上小心，有埋伏。”

徐渭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写这封信，一定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而这个消息，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如果是正规渠道的消息，徐渭会用更正式的方式告诉他。用这种私下传信的方式，说明消息来源见不得光。

也就是说——徐渭在辽东那边，已经探到了有人要对付林昭。

但问题来了:埋伏在哪里？

如果是七里坡，那地方确实适合伏击。但徐渭怎么知道是七里坡？他又没有千里眼。他只能知道“有人要对付林昭”，但具体在哪里、什么时候、多少人——这些信息，徐渭可能也不知道。

林昭坐在客栈的床上，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几件衣服、那本账册、徐渭的信、林岳给的银子和烙饼。

他的目光落在龙账册上。

这本账册——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如果他在路上出事了，这本账册落到别人手里，那辽东后勤体系的全部秘密就暴露了。他把账册拿起来，想了想，又把它塞进了包袱的最底层。

然后又拿了出来。

放在身上不保险。万一跑的时候掉了呢？放在包袱里也不保险，万一连包袱一起丢了呢？

林昭想了想，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把账册绑在自己胸口，用腰带扎紧。贴肉放着。这样除非他死了，否则没人能拿走这本账册。

做完这些，林昭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客栈的院子里。

赵伯正在院子里喂马。那两匹拉车的马，一路从京城跑到这里，瘦了一圈。

“赵伯。”

“唉，公子。”

“您认识我父亲多久了？”

赵伯愣了一下，想了想:“快四十年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老侯爷啊——是个硬人。一辈子都硬。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刀砍到骨头上了，哼都不哼一声。对下面的人，也硬。从来不说什么软话。”

“那他对我娘呢？”

赵伯沉默了一下:“老侯爷对夫人——其实很好。只是不会说。夫人走的那年，老侯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三天，谁都不见。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林昭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爱，是说不出口的。他们说出来的，都是责备和沉默。但他们的爱，藏在那些责备和沉默的后面。

“公子，”赵伯忽然说,“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老侯爷其实——很在乎你。”

林昭愣了一下。

“以前在府上的时候，老侯爷每次收到你的信，都会看好几遍。看完之后，锁进柜子里。有时候晚上，他会一个人在书房里，把那些信拿出来再看一遍。”赵伯说,“你的每一封信，他都留着。”

林昭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林岳不在乎他。从小到大，林岳对他都是冷冷淡淡的。不夸奖，不鼓励，甚至不怎么跟他说话。他以为林岳不喜欢他——毕竟他是那个“废物世子”，干啥啥不行。

但现在他发现，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会说。

“那林琮呢？”林昭问。

赵伯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接话。

林昭看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是林琮做的，对不对？”

赵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赵伯说，“那封信——是大公子偷出来的。他跟严世蕃串通好了。”

林昭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林琮。他的好哥哥。

他早就知道林琮不是个省油的灯。但他没想到，林琮会狠到这种程度——跟严世蕃合作，偷他写给父亲的信，篡改之后送给皇上。这已经不是兄弟之间的争斗了，这是要他的命。

“公子，你打算怎么办？”赵伯问。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办。”

“不办？”

“我现在连自保都难，拿什么去办他？”林昭说,“等回了辽东，站稳了脚跟，再跟他算这笔账。”

赵伯看着林昭，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真的变了。

以前的林昭，遇到这种事，会愤怒、会冲动、会想立刻去找林琮算账。但现在的林昭，能忍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

这是一种成长。一种痛苦的成长。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城墙。

山海关的城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风。城墙外面，就是辽东。那是他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未来要面对一切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林岳走的时候，他忘了说一句话。

忘了说一声“谢谢”。

但林昭知道，即使他说了，林岳也不会有什么表情。那个老人，只会点点头，然后转身走掉。

这就是镇北侯林岳。

一辈子都不会表达爱，但一辈子都在用行动证明爱。

林昭回到房间，在窗边坐了下来。

他把徐渭的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四个字。“路上小心，有埋伏。”

信已经被他折了好几遍，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他忽然想起了徐渭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但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那是一个聪明人看世界的方式。

徐渭在辽东帮了他很多。从仓储体系的规划、到账目管理、到跟当地豪强打交道——徐渭几乎是他半个军师。

但现在，徐渭远在辽东，而他在山海关。中间隔着几百里路。徐渭的警告已经送到了，但能不能活着走到辽东，还得靠他自己。

林昭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在推算。

对方会选择在什么地方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多少人？

他之前猜测是七里坡——那地方是伏击的绝佳地点。但徐渭专门写信来提醒他，对方可能也知道他猜到了七里坡。所以，对方会不会换一个地方？

或者——对方不止准备了一个伏击点？

林昭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现在手上有几个人？赵伯——六十多岁的老人，跑不动，打不了。周虎——退伍老兵，能打，但对方人多的话，一个人挡不住。刘大柱——年轻，但没真正上过战场，真打起来能撑多久不好说。

他跟赵伯两个人，一个是书生，一个是老人。真遇到伏击，基本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林昭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决定——变道。

不走官道了。绕路。

虽然绕路要多走好几天，但安全。山里的路虽然不好走，但至少不会被人堵在谷道里打。

林昭把周虎叫进来，跟他商量了一下路线。

周虎听完之后，皱着眉头说:“大人，绕路的话，要多走至少两天的山路。山路不好走，粮食和水也不够。”

“粮食和水我来想办法。”林昭说,“多走两天路，总比把命丢了强。”

周虎想了想，点了点头:“大人说得对。”

两个人把路线定下来之后，林昭让周虎去准备干粮和水。明天一早出发，不走官道，走一条猎户用的偏僻山路。

当天夜里，林昭又看了一遍徐渭的信。

他把信叠好，放在胸口。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走的路线。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林昭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林岳是怎么知道徐渭有信要给他的？林岳是镇北侯，徐渭只是一介幕僚。他们之间应该没有直接联系才对。

只有一个可能——林岳跟徐渭见过面。而且，是林岳主动去找的徐渭。

为什么林岳会去找徐渭？

因为——林岳也在担心他。

这个老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背地里，该做的都做了。他去找徐渭，知道了有人要埋伏林昭的消息，然后带着徐渭的信、烙饼和银子，从广宁赶到山海关，守了好几天，等到了林昭。

林昭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酸。

他翻了个身，把棉被裹紧了一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爹，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我不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窗外的风声渐渐地小了。

夜深了。

山海关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是渤海。

林昭听着海浪声，慢慢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梦见了辽东。梦见了那些仓库、那些军需官、那些运输队。他还梦见了徐渭，站在仓库门口，朝他笑。

徐渭说:“回来就好。”

林昭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照在桌上那封已经有了折痕的信上。

林昭坐起来，看着那封信，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他要继续走了。

走完剩下的路。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36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