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徐渭的警告
徐渭的信用了四个字，救了林昭一条命。
林昭在山海关歇了一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研究地形。他把赵伯叫来，让赵伯找客栈老板借了一张舆图——虽然是旧图，很多地方都不准了，但大致的地形还是能看出来的。
从山海关到辽东，官道有两条。一条走大路，沿途经过几个驿站，路好走，但路程长。另一条是近道，要经过七里坡——那地方两边都是山林，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是这段路上最危险的一段。
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狭长的谷道上停了一下。
七里坡。
他前世在军队里学过一个词——“隘口”。隘口是行军中最容易遭到伏击的地形。两边的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如果敌人在两边山坡上设伏，你连跑都没地方跑。
林昭不打算走七里坡。
但问题是——如果不走七里坡，就得走大路。大路虽然安全一些，但要多走三天。而且大路上人多眼杂，对方如果真的想杀他，在大路上动手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他们做得干净利落，伪装成劫匪就行了。
有没有第三条路？
林昭盯着舆图看了半天，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那条路在山海关东边的一个村子附近分岔，沿着山脚绕过了七里坡，然后在一片丘陵地带重新接上官道。
路很偏。舆图上甚至没有标注路名。只有一条细得像头发丝的线，表示那里可能有一条路。
“这条路能走吗？”林昭问客栈老板。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山海关住了大半辈子。他看了一眼林昭指着的那条路，摇了摇头:“那条路啊？那是以前猎户走的。好多年没人走了，估计都长满草了。”
“能走马车吗？”
“拉倒吧——那条路连人都难走，更别说马车了。”
林昭沉默了一下。
不能走马车，就意味着他们得弃车步行。步行速度慢，而且体力消耗大。但相比走七里坡被伏击的风险，走这条路是值得的。
“就走这条路。”林昭做出了决定。
赵伯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有些不解:“公子，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为啥要钻山沟？”
“官道不安全。”林昭说。
“咋不安全了？官道上还有官兵巡逻呢。”
林昭没有解释太多。他把徐渭的信掏出来，递给赵伯。
赵伯不识字。他拿着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上面写的啥？”
“四个字——路上小心，有埋伏。”
赵伯的脸色变了。
“埋伏？谁？”
“不知道。”林昭说,“但徐渭不会无缘无故地写这封信。他既然写了，就说明消息可靠。”
赵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走山路。虽然苦一点，但是安全。”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相信林昭的判断。这种信任，是在辽东那两年建立起来的——林昭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都证明是对的。
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
马车留在了客栈。林昭跟客栈老板说好了——马车先寄存在这里，等他从辽东回来再取。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他可能不会再回来取这辆马车了。
东西都打包成了包袱。林昭背一个，赵伯背一个，刘大柱背一个。两匹马用来驮行李，刘大柱骑一匹，林昭和赵伯轮流骑另一匹。
周虎已经不在了。
林昭想到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疼。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周虎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时间，他不能浪费。
山路确实不好走。
那条小路早就被野草和灌木覆盖了，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林昭走在前面，拿着一根木棍开路。他把灌木拨开，踩实了脚下的土，再让后面的人跟上。
走了半个时辰，林昭的鞋就破了。山里的石头又尖又硬，踩上去脚底板生疼。他的脚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停下来的代价，可能就是死。
赵伯的状态更差。他的膝盖有老毛病，走平路都疼，走山路简直就是受刑。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伯，歇一会儿吧。”林昭说。
“不用。”赵伯说，“赶路要紧。”
“您的腿——”
“腿没事。”赵伯打断了他，“公子，你不要管我。我能走。”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赵伯是在硬撑。但他也知道，现在停下来休息，赵伯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有时候，人需要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断了，人就垮了。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白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准备过夜。
林昭靠着树坐着，把鞋脱下来看自己的脚。脚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他咬着牙，把袜子撕下来，然后用水壶里的水冲了一下伤口。
疼。钻心地疼。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把袜子重新穿上，系好鞋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伯身边。
赵伯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揉自己的膝盖。他的膝盖肿得很厉害，像是两个馒头一样鼓着。
林昭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赵伯，明天你骑马吧。”
“那公子你——”
“我走路。我年轻，扛得住。”
赵伯想说什么，林昭已经站起来走开了。
他走到刘大柱身边，低声问:“还有干粮吗？”
“不多了。”刘大柱说，“省着吃还能撑两天。”
“水呢？”
“水还有，但明天得找水源。”
林昭点了点头。他知道情况不太好。多绕了两天路，粮食和水都不够了。但没办法，总比被人在七里坡砍死强。
那一夜，林昭睡得很不踏实。
他一直在做梦。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虎满身是血的样子，一会儿是林岳站在城门口的背影，一会儿是赵伯倒在地上。他在梦里拼命地跑，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跑不动。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周围很安静。赵伯在旁边打鼾，刘大柱靠着树在守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昭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刘大柱身边:“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刘大柱说，“安静得很。”
“太安静了。”林昭说。
刘大柱愣了一下:“太安静了不好吗？”
“在野外，太安静了反而不好。”林昭说，“因为——如果周围有人的话，鸟和虫子就不会叫了。”
林昭的话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山的另一面传过来的。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声。
但林昭听出来了。
那是——喊杀声。
从七里坡的方向传来的。
“他们在七里坡动手了。”林昭低声说。
刘大柱的脸色白了:“那咱们——”
“改道改对了。”林昭说。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他当时没有听徐渭的警告，如果他坚持走官道——现在被堵在七里坡的就是他。
徐渭救了他的命。
但林昭也知道，危险还没有过去。
七里坡的那批人发现自己扑了个空之后，很快就会追过来。他们骑着马，速度快。林昭他们步行，速度快不了。用不了多久，追兵就会赶上他们。
“今晚不睡了。”林昭说，“收拾东西，连夜赶路。”
“连夜？”刘大柱说，“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啊。”
“不好走也得走。”林昭说，“留下来，就是等死。”
刘大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叫赵伯。
赵伯醒来之后，听说要连夜赶路，二话没说就站起来收拾东西。他的膝盖还肿着，但他什么都没有抱怨。
三个人摸黑上路。刘大柱在前面举着一根火把照路，林昭扶着赵伯在后面走。夜里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当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身后的山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追上来。
但他们不能停下来。因为那些追兵，随时可能会出现在后面的山路上。
林昭扶着赵伯，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辽东。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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