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伏击
追兵来得比林昭预想的更快。
他们连夜赶路，在第二天上午走出了那片山林，重新接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林昭本以为，他们已经甩掉了追兵。但就在他们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
林昭回头一看——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十几个骑马的黑影。他们骑着马，从山坡上冲下来，扬起一片烟尘。速度很快，距离在迅速缩短。
林昭数了一下。至少十五个。可能更多。
他的心凉了半截。
十五个骑马的追兵，对付他们三个——一个文官、一个老人、一个年轻护卫。这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战斗。
“跑！”林昭喊道。
三个人扔下水壶和干粮,撒腿就跑。
但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马的四条腿？
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林昭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那是有人在喊“抓活的”——还是“杀了他”？他没听清。但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一样。
跑。
只能跑。
刘大柱跑在最前面，林昭在中间，赵伯在最后。赵伯的腿本来就不好，又走了一夜的山路，膝盖肿得连弯都弯不了。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赵伯，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但他咬着牙，硬撑着跟在后面。
“赵伯，快！”
“公子——你先跑！”赵伯的声音在发抖，“我——我跟不上——”
林昭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跑回赵伯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跑。
“公子！你放手！你这样两个人都会死的！”
“闭嘴。”林昭喘着气说。
他拖着赵伯，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赵伯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每一步都跑得特别艰难。但他没有松手。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林昭看到前面有一片树林。树林很密，马进不去。只要能跑进那片树林，他们就有机会甩掉追兵。
“加把劲！”林昭喊道,“进了林子就好了！”
三个人拼命往树林的方向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眼看着就要跑到了。
然后林昭听到了一个声音。
嗖——噗。
一支箭从后面飞来，射中了他们驮行李的那匹马。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猛地摔倒在地上。行李包摔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干粮、衣服、水壶、还有那包林岳给的银子。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去捡。
“公子别回头！”赵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林昭咬了咬牙，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
追兵的马在散落的行李面前停了一下——有人在捡那些东西。但更多的人，直接绕过了行李，继续追了过来。
十步。五步。
终于，林昭冲进了树林。
树林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林昭踩着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跑。树枝抽在他的脸上、手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赵伯跟在后面，跑得越来越慢。
“赵伯——快点！”林昭回头喊。
“公子，”赵伯喘着气说，“我——我跑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
“我真的——跑不动了——”赵伯的声音越来越弱，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昭跑回去拉他，但赵伯推开了他的手。
“公子，你听我说——”
后面传来了追兵的声音。有人在大喊:“进林子了！他们进林子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伯忽然站直了身体。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那是一根手臂粗的枯枝，上面还有分叉。
他握紧了那根树枝，看着林昭。
“公子——你先走。我拦他们一会儿。”
林昭的心里猛地一抽。
“赵伯——”
“别说了。”赵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出奇的平静，“我走不动了。你带着我，谁也跑不掉。我在这儿拦着，能拦多久算多久。”
“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赵伯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活到这把年纪了，够本了。”赵伯笑了一下,“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辽东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做。你不能死在这里。”
林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赵伯——”
“走吧。”赵伯说，“别让我白死。”
赵伯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面对着追兵追来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树枝。
他佝偻的身躯站在树林里，显得那么瘦弱。那根树枝，在追兵的刀剑面前，跟一根草没什么区别。
但他就那么站着，一步不退。
林昭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冲上去，把赵伯拉走。但他知道——他拉不动赵伯。赵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林昭的一条命。
林昭跪了下来。
他跪在满是落叶的地上，朝赵伯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深处。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
“人在那边！”
“那个老头——别管他！追年轻的！”
然后是赵伯的声音。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但充满了力量。
“来啊——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然后是木棍挥舞的声音。
然后是刀剑入肉的声音。
然后是——
一声闷哼。
然后是——寂静。
林昭在树林里狂奔。他没有回头。他已经不敢回头了。
他知道自己回去也救不了赵伯。他手里没有刀没有剑，他只是一个文官。他回去，只会多一具尸体。
但他还是想回去。
他一边跑，一边流泪。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树枝划破了他的脸。荆棘扯破了他的衣服。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他只知道，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连呼吸都在燃烧，跑到双腿失去了知觉。
最后，他终于跑不动了。
他扑倒在一片溪边的草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昭趴在草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赵伯早上还帮他系包袱。想起赵伯昨天还说“公子，你去哪，我就去哪”。想起赵伯在山海关的那个夜晚，坐在院子里说——“老侯爷其实很在乎你。”
那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人，没了。
就这么没了。
为了救他，没了。
林昭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他是一个穿越者。他带着现代的知识和思维。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他以为自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但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课——在这个世界上，你什么都掌控不了。你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哭了很久之后，林昭终于抬起头。
天已经快黑了。树林里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枭鸟的叫声。
刘大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可能跑散了，也可能——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昭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浑身都在疼。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溪水里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和血污，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犹豫、有软弱。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林昭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溪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本账册还在。贴着肉放着，结结实实的。
账册在，他就在。
他弯下腰，把账册重新绑紧了一些。
然后他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林昭没有停下来。
他在黑暗中走着，像一个幽灵。
他在心里反复地想着同一件事——他从辽东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他回辽东，还是一个人。
但这一次，他是带着仇恨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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