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铁牛的汇报

林昭没有立刻去找徐渭。

他先回了自己在广宁城的住处——一座靠近北门的小院子。

院子还在，门口的锁也还在。林昭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草。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走之前晾在院子里的几件衣服，还挂在绳子上，已经被风吹日晒得看不出颜色了。

林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收拾。

他把衣服收进来，打了盆水，把桌子和床擦干净。他从井里打了桶水，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传来邻居的说话声——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吆喝狗。都是些日常的声音，听着让人觉得安心。

林昭闭上眼睛，眯了一小会儿。

大概半个时辰后，他醒了。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然后出了门。

城东三里外有座山神庙。

林昭知道这座庙。刚来辽东的时候，他路过这里一次。那时候庙里还有人住——一个老和尚，管理着庙里的香火。后来老和尚死了，庙就没人管了。风吹雨打的，慢慢就荒了。

林昭沿着城外的土路走。路两边的地里种着高粱，长势不好，稀稀拉拉的。

走了大概两刻钟，他看到了那座庙。

庙不大，就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围墙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正殿。正殿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用稻草和树枝堵着。

林昭走上土坡。

庙门口的对联还在，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门板斜挂在门框上，一阵风过来，吱呀吱呀地响。

林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光线很暗。屋顶破洞的地方透下来几道光柱，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佛像还在——一尊山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缺了一只胳膊，脸上彩色的漆也掉了大半，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佛像下面，一堆稻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青布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胡茬。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张，手里还捏着一个空酒壶。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

“文长。”

那个人没动。

林昭又喊了一声：“文长？”

那个人终于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离，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林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没死啊？”

林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徐渭——大明最聪明的才子，徐阶的门客，曾经在辽东军需司里帮他出谋划策的人——现在躺在一座破庙的稻草堆上，像个乞丐。

“我回来了。”林昭说。

徐渭慢慢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回来得好。”他说，“你再不回来，辽东就要被那姓赵的败干净了。”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他掏出怀里的半块干饼——这是他在路上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吃点？”

徐渭看了一眼那半块干饼，笑着摇了摇头。

“留着你自己吃吧。我在镇上帮人写对联，换了几文钱，还能混口酒喝。”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酒壶：“可惜——酒没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庙后面。他记得庙后面有口井。果然，井还在，虽然井水混浊，但还能喝。

他打了一壶水回来，递给徐渭。

徐渭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说吧。”徐渭擦了一把嘴，“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听说你在回辽东的路上遇了伏击。”

“是。”

“赵伯呢？”

林昭沉默了一下。

“死了。”

徐渭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林昭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埋了？”

“埋了。”林昭说，“在路边。”

徐渭没有再问。他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赵伯跟了你几年？”

“三年。”林昭说，“从京城到辽东，他一直跟着我。”

“他是条汉子。”徐渭说，“忠义两全。”

“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先开了口：“说说吧——这两个月的事。”

徐渭靠着墙，看着屋顶的破洞，慢慢讲了起来。

“你走之后，过了大概十天的样子，赵崇文就到了。他来的那天，阵仗很大——十来个随从，五六辆马车，还带着两个小妾。”

“小妾？”林昭皱眉。

“对。”徐渭笑着说，“这人是来辽东享福的，不是来干活的。他到了之后的第一天，就先给自己找了处大宅子——就是你以前住过的那座官邸。”

“那座官邸是给辽东巡抚留的。”

“他知道。”徐渭说，“但他不在乎。他说——‘巡抚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我先住着，等巡抚大人来了再腾出来。’”

林昭摇头。

徐渭接着说：“住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人。他带来的那些人都安插进了军需司，你的人——他一个不留。”

“他为什么不留着用？能用的人不是越多越好吗？”

“他不放心。”徐渭说，“你的人都是你亲手带出来的，只听你的。他怕用了这些人，迟早会被这些人架空。”

林昭点了点头。赵崇文的做法虽然粗暴，但逻辑上是通的。一个来接管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原班人马架空。

“你的人被清走之后，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换规矩。”徐渭说，“他把你的三级仓储网络全部废掉了。原因很简单——他看不懂。”

“看不懂？”

“对。”徐渭笑了，“你的那套体系，虽然好用，但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维持。赵崇文——和他带来的那些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周转天数，什么叫安全库存，什么叫前置期。他们看着你的账册和体系，就跟看天书一样。”

“所以他们干脆废了？”

“对。”徐渭说，“与其学一套自己不懂的东西，不如回到自己熟悉的老路上。反正老路他们走了几十年了——虽然不好走，但至少不会迷路。”

林昭沉默不语。

“废掉你的体系后，他恢复了以前的分账制度。”徐渭说，“各卫所能拿到多少补给，不看需求，看跟军需司的关系。谁跟赵崇文走得近，谁的补给就多；谁不听话，谁的补给就少。”

“这是送死。”林昭冷冷地说。

“他知道。”徐渭说，“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在辽东捞够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至于边军会不会饿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军需司的储备现在还有多少？”

“我走之前，看了一眼账目。”徐渭说，“你走的时候，军需司的库里还有五万石粮食、三万套冬衣、两万把刀、十万支箭。两个月下来——粮食剩不到八千石，冬衣剩不到三千套，刀和箭的数目倒是没怎么变。”

“刀和箭没怎么变？”

“对。”徐渭说，“因为赵崇文把刀和箭的价格抬高了两倍——没人买得起，自然就没怎么动。”

林昭的牙关紧咬。

八千石粮食——一个月的消耗量都不够。如果现在蒙古人打过来，辽东的边军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他怎么解释这些亏空？”

“他说是‘正常损耗’。”徐渭笑了，“损耗率——百分之八十四。你信吗？”

林昭当然不信。大明军需的损耗率，正常是百分之三到五。严嵩当政之后，最高也没超过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四——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明目张胆地抢。

“朝廷那边呢？没有人查吗？”

“谁查？兵部现在是严家的人说了算。辽东巡抚一直空缺，都察院那边的人就算想查，也伸不进辽东来。”徐渭看着林昭，“你之前的那些关系——徐阶那边——这段时间也被打压得厉害。严世蕃借着你在辽东‘听候核查’的名义，把徐阶的几个门生都调走了。现在辽东官场，基本上就是赵崇文一个人说了算。”

林昭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回来之后，还能收拾这个烂摊子。现在看来——他低估了赵崇文搞破坏的速度。两个月，只用了两个月，就把自己两年多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

“还有件事。”徐渭说，“赵崇文停了后勤基金之后，那笔钱——他拿走了五万两。”

林昭猛地抬起头：“拿走了？”

“对。”徐渭说，“他没有通过账目走，而是通过商号——你之前合作过的那几家商号，他一家一家地去打招呼，说你们的合作方式需要调整，之前的押金全部冻结。然后把那五万两，以‘管理费’的名义，划到了他自己的账上。”

“那几家商号就这么听话？”

“不听不行。”徐渭说，“赵崇文手里有兵部的令。谁敢反对，他就给人家扣一个‘通敌’的帽子。辽东这地方，离关外就一步之遥。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就是杀头的罪。”

林昭的手握成了拳头。

十二万两白银的后勤基金——那是他攒了两年的家底。现在赵崇文直接拿走了五万两，剩下的被封了。这些钱，是辽东边军最后的救命钱。

“你说完了？”

“还没。”徐渭说，“最重要的一件——赵崇文在接触女真人。”

林昭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女真人？”

“对。”徐渭说，“上个月，有人看到赵崇文的人带着几个女真商人进了广宁城。那几个商人不是正经做生意的——我在镇子上见过他们。他们跟女真部落的关系很深，经常在边境两边跑。”

“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做生意。”徐渭说，“卖皮货，买铁器。但你知道——辽东的铁器，朝廷是有禁令的。能出关的铁器，都是有数的。赵崇文的人卖了多少铁器出去，没人知道。”

林昭的脸色变得阴沉。

铁器出关——这是大明律里明令禁止的行为。辽东的铁矿不多，铁器本来就紧缺。如果把铁器卖给女真人，那就等于在用自己的刀枪武装敌人。

“你有证据吗？”

“没有。”徐渭说，“但我认识一个人——镇上的铁匠老杨。他说他亲眼看到赵崇文的人，半夜拉了三车铁器出城。”

“三车？”

“三车。”徐渭说，“老杨说，那三车铁器至少有三千斤。三千斤铁——打一千把刀都够了。”

林昭站了起来。他在破庙里来回走了两趟。

“文长——你觉得赵崇文是真的在跟女真人勾结，还是只是贪财，把铁器卖了换钱？”

徐渭想了想，说：“我开始也觉得他只是贪财。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赵崇文的人，不只是卖铁器给女真人。他们还给女真人带去了一些东西——军需司的文书。”

“什么文书？”

“调拨单。库房记录。人员名单。”徐渭说，“这些东西，女真人拿了有什么用？只有一个解释——女真人想知道，辽东边防的虚实。”

林昭停下了脚步。

徐渭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戳在他的心上。赵崇文——这个严世蕃派来的草包——不仅是在贪腐，他还在卖国。

“文长。”林昭看着他，“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赵崇文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只是太蠢，被女真人利用了？”

徐渭笑了笑：“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者说，严世蕃知道。”

“严世蕃？”

“对。”徐渭说，“严世蕃跟女真人之间的勾连，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想想——严嵩当首辅这二十多年，辽东的边防年年出问题。以前你觉得是朝政腐败导致的。但现在你仔细想想——这些问题的背后，会不会有一条线？一条从京城，通到关外的线？”

林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猜测太大胆了。如果徐渭说的是真的——那严世蕃就不是一个贪官那么简单了。他是在用自己的贪腐网络，养活女真人。

“文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渭摆了摆手，“我没有证据。所有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但林昭——你在辽东待了两年多，你应该比我清楚——辽东的问题，从来都不止在辽东。”

林昭沉默不语。

徐渭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水壶放在一边。

他看着林昭，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种光亮，林昭很久没在徐渭眼里看到过了。

“林昭，”徐渭说，“你想不想把辽东拿回来？”

林昭抬起头。

他没有回答。但他眼睛里，那层冰一样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是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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