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接管的人
铁牛站在那儿，眼眶红得像兔子。他的手攥着衣角，使劲攥，指节都发白了。
林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牛比林昭高了半个头，五大三粗的一个壮汉，但这会儿哭得像个小孩子。他使劲忍着，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哥……”他哽咽着，“我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昭没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过去——那是他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布料，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铁牛接过去，胡乱擦了把脸。
“走。”林昭说。
“去哪儿？”
“找个地方说话。”
铁牛带着林昭在广宁城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小面馆前停了下来。
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骨头汤。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铁牛来了，刚要打招呼，又看到了林昭。
老头愣住了。
“林……林大人？”
林昭点了点头。
老头赶紧把两人往里让，嘴里念叨着：“快进来快进来——林大人您瘦多了——您等着，我给您下碗面去！”
林昭在靠墙的位子坐下。铁牛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老头端了两碗面过来。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几片肉。
林昭看着这碗面，突然觉得很感伤。
在辽东两年多，他一直以为自己建立起来的是一座坚固的大厦。现在看来，那只是一座沙堡——风一吹，就散了。
“吃吧。”林昭说。
铁牛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林昭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埋头吃面。
面吃完了，林昭放下筷子。铁牛也放下了碗。
“说吧。”林昭开口了。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林哥——你走后，这边就乱了。”
林昭没有打断他。他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铁牛。
“你走的第二天，那个姓赵的就来了。”铁牛说，“赵崇文——京城来的。带了一帮人，有二三十个吧。穿的官服，腰里别着牌子，说是奉了兵部的令。”
“他是谁的人？”
“严世蕃。”铁牛说，“他自己说的。他说他是严世蕃的表亲——虽然隔了好几层，但确实沾亲带故。”
林昭点了点头。这跟他猜的一样。
“他来了之后，第一天就召集了所有人开会。”铁牛继续说，“在军需司的正堂里，他站在前面，说——‘从现在开始，辽东军需司由本官接管。林昭之前定的一切规矩，一律作废。’”
“作废？”林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对，作废。”铁牛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说你的方法太繁琐，太折腾人。说辽东不需要那么多规矩，只需要一个——听他的。”
林昭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换人。”铁牛说，“他把我们这几年培养的学徒，一个一个地叫过去谈话。谈完之后，大部分人就被调走了——有的去了仓库做杂役，有的去了马棚喂马，还有几个直接被赶出了军需司。”
“陈小虎呢？”
“陈小虎……”铁牛的声音低了下去，“陈小虎不服从调动，当场顶撞了赵崇文。赵崇文说他‘聚众抗命’，让人打了他二十军棍，然后赶出了广宁城。”
林昭的手握紧了。
陈小虎——他手把手教出来的第一个学徒。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聪明、勤快、好学，是林昭一手培养起来的。走之前，林昭特意把小虎叫到自己屋里，跟他交代了很多事。
“小虎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铁牛摇头，“他被打完之后，出了广宁城，就没人见到他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关外——都不确定。”
林昭沉默了很久。
“继续。”
铁牛舔了舔嘴唇，接着说：“他把我们的人清完之后，就把自己带来的人安插进来了。那些人，我打听过——没有一个是正经做军需的。有的是严家的管家，有的是严世蕃门下的清客，还有一个以前是开当铺的。”
“开当铺的？”
“对。”铁牛苦笑着说，“那家伙叫刘三，以前在京城开当铺，后来把店赔了。赵崇文把他带来辽东，让他管军需司的账目。你说——一个开当铺的，管军需账，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账目现在怎么样？”
“一团糟。”铁牛说，“我虽然被留在了军需司，但已经不让我碰账本了。但我偷看过一眼——账面上一片糊涂。入库的物资写的是粮食，出库的就变成了草料。明明是三千石粮食入库，出库的时候能变成两千五百石。那五百石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林昭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严世蕃派来的人，不可能是来好好干活的。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控制辽东军需，从中牟利。
但林昭没想到的是，对方的手段会这么粗暴。
不留余地，不给面子，上来就全部推倒重来——这不是一个正常官员该有的做法。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根本不担心后果。他们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撑腰，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人追究。
“还有呢？”
“还有——后勤基金。”铁牛说，“赵崇文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了后勤基金。”
林昭的眼神变了。
后勤基金——这是他到辽东之后最重要的一项改革。他通过商帮合作、军屯土地出租、物资差价结算等方式，攒下了一笔钱。这笔钱不经过朝廷的拨款流程，直接用在了军需补给的紧急调配上。
过去两年多，辽东军需能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这后勤基金功不可没。
“停了？他凭什么停？”
“他说这笔钱‘来路不正’。”铁牛说，“说辽东军需司不是商号，不该自己搞这些。还说——要查这笔钱的来源。”
“查？他查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出来。”铁牛说，“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来源、去向、用途，都在林哥你的账本上记着。他看了半天，没找出毛病。但他还是把钱停了。说——‘在查清楚之前，这笔钱不能动。’”
林昭闭上眼睛。
后勤基金里存着十二万两白银。这笔钱是辽东军需的“压舱石”——万一朝廷拨款断了，或者紧急情况发生，这笔钱能撑至少三个月。
现在，这块“压舱石”被赵崇文搬走了。
“林哥——”铁牛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咱们好不容易搞起来的东西，全让他们毁了。三级仓储网络——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运营。前几天我去中心仓看了一眼——调拨单已经积压了一千多张了。各卫所的补给，断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
“对。”铁牛说，“半个月前，锦州卫的军粮就已经断了。曹文诏让人送了两百石粮食过去救急——但那不是长久之计。宁远卫那边更惨——箭矢全湿了，库房漏雨没人管。”
铁牛越说越激动：“林哥，我每天都在想——等您回来就好了。您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每天都到城门那边去等——等了一天又一天……”
铁牛的声音哽住了。
林昭伸手，拍了拍铁牛的肩膀。
“辛苦你了。”
铁牛抬起头，看着林昭。他本以为林昭会愤怒，会拍桌子，会立刻去找赵崇文理论。
但林昭没有。
林昭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让铁牛觉得陌生。
“林哥……你不生气？”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有什么用？”他说，“生气能让小虎回来吗？能让那些被赶走的人复职吗？能让后勤基金恢复吗？”
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铁牛，”林昭看着他，“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赵崇文——他只是一个在前面挡着的。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件事的人，不在辽东。”
“那是谁？”
“京城。”林昭说，“严世蕃。”
铁牛的脸色变了。
“严世蕃？那不是……”
“对。”林昭说，“严嵩的儿子。当朝第一权臣的嫡长子。”
铁牛吸了口凉气。
“那……那怎么办？”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小巷子，巷子尽头能看到广宁城的城墙。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长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铁牛，”林昭说，“你有办法联系上徐渭吗？”
铁牛愣了一下：“徐先生？他被赵崇文赶出军需司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听说——他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住着。”
“破庙？”
“对。”铁牛说，“城东三里外，有座早就荒废的山神庙。有人说看到徐先生在那边住。不过他平时不怎么见人。”
林昭站了起来。
“林哥，你去哪儿？”
“去找他。”
“现在？”
“现在。”
林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你还能在军需司待下去吗？”
铁牛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能。”
“好。”林昭说，“你继续待着。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就把眼睛睁大，把耳朵竖起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在心里。”
“记住了。”
林昭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街上的阳光里。
铁牛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总觉得——林哥变了。
以前那个林昭，遇到什么事都会立刻反应，拍桌子骂娘，然后撸起袖子干。但现在的林昭，话少了，表情少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冰包住了。
铁牛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哥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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