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徐渭的处境
林昭没有回答徐渭的问题。
他只是重新坐下来，靠着墙，盯着那尊缺了一只胳膊的山神像看了很久。
山神像在昏暗的光线里，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好像在对林昭说——你看，连我都自身难保了。
“文长，”林昭终于开口了，“这庙里，就你一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徐渭说，“有时候镇上的人会来上炷香——初一十五。平时没人来。”
“冷吗？”
“白天还好。晚上冷。”徐渭说，“不过我把佛像后面的稻草全搬过来了，垫得厚厚的，睡上去还挺暖和。”
林昭看了他一眼。
徐渭比两个月前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子乱得像一蓬枯草。以前那件青布衫虽然旧，但至少干净。现在那件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灰和油渍。
但徐渭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气盛的亮，而是经过磨砺之后的、沉稳的亮。
“你怎么不来找我？”林昭问。
“找你？你在京城。”徐渭笑着说，“我总不能追到京城去吧？再说了——赵崇文把我赶出军需司的时候说了，如果我在辽东‘滋事’，就把我抓起来，送到京城去问罪。”
“什么罪名？”
“‘蛊惑军需，扰乱辽东’。”徐渭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嘲讽，“八竿子打不着的罪名，但人家想用，就能用。”
“你有没有写信给徐阶？”
“写了。”徐渭说，“写了三封。一封都没回。”
林昭沉默了。
徐阶不回复徐渭的信——这很反常。徐阶虽然是个老狐狸，做事从来不会把话说满，但对自己的门客，他一向很照顾。徐渭跟了他那么多年，他不该连一封信都不回。
除非——他自己也出了麻烦。
“你怀疑徐阶那边也出了事？”林昭问。
“不是怀疑。”徐渭说，“是肯定。你想——严世蕃敢在辽东动我，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怕徐阶。能让他不怕徐阶的理由只有一个——徐阶在朝堂上，已经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林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严嵩虽然年迈，但依然牢牢把持着内阁。严世蕃虽然在守孝，但他的党羽遍布朝堂。徐阶虽然地位不低，但在严嵩面前，还是矮了一头。
现在严世蕃把爪牙伸到了辽东——这确实说明，徐阶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昭问。
“我？”徐渭笑了笑，“我能怎么办？连徐阁老都自身难保了，我一个布衣，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就打算一直住在这破庙里？”
“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徐渭说，“广宁城里那姓赵的盯着我——只要我进了城，就有人跟着我。住城外虽然苦了点，但至少清净。”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佛像后面，翻了翻，翻出半坛酒来。
“还剩点儿。”他晃了晃酒坛，“要不要来一口？”
林昭接过酒坛，喝了一口。酒很劣，辣嗓子，但至少能让人暖和一下。
“文长，”他把酒坛递回去，“在我来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怎么翻盘？”
徐渭接过酒坛，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
“想过。”
“怎么翻？”
“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徐渭说，“我一个人翻不了。但咱俩一起——就不一定了。”
林昭看着他。
“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对。”徐渭说，“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林昭是什么人？你是一个连俺答汗都敢算计的人，一个能在两年里把辽东军需从烂泥里扶起来的人。你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徐渭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赵崇文现在很慌。”
林昭挑了挑眉：“他慌什么？他不是已经把我所有人都清走了，把军需司捏在手里了吗？”
“他捏不住。”徐渭说，“因为他的人——根本不会干你的活。他手下那帮人，搞腐败是一把好手。搞军需——连门都没摸到。”
“你什么意思？”
“前两天，我去镇上买菜，遇到了军需司以前的库房老徐。”徐渭说，“老徐虽然被你调走了，但他还有一些关系在里面。他说——现在军需司的账目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崇文的人根本不会记账，入库出库全靠拍脑袋。有的东西进了三次库，有的东西出库了却没登记。”
林昭静静地听着。
“更要命的是——仓库里那些物资，他们也管不好。”徐渭继续说，“前几天下了场雨，宁远卫仓库里的箭矢全受了潮。箭羽脱落了一大半。赵崇文的人不敢上报——报上去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
“把箭矢晒干，重新装上箭羽，就当没事发生。”徐渭说，“但晒过的箭矢，木质会变脆。射出去，第二箭可能就断了。战场上箭断了的后果——你知道的。”
林昭当然知道。战场上弓箭手靠的就是箭矢的质量。箭矢断了，弓箭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还有粮仓。”徐渭说，“广宁城的中心仓，调拨单已经积压了一千多张了。赵崇文的人没有一个人会你那套调拨系统。他们现在是一种原始的分配方式——谁催得急，就给谁发。”
“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辽东的军需体系就会彻底崩溃。”林昭说。
“三个月？”徐渭笑了，“我觉得——一个月都撑不住。”
林昭看着他。
“文长——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渭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放下酒坛，正色道：“我当然知道。但问题是——你想怎么做？”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咱们现在的优势——就是赵崇文看不起你。他觉得你被叫去京城问话，就已经完了。他觉得你没有翻身的资本了。他越看不起你，就越不会防备你。”
“劣势呢？”
“劣势是——辽东官场现在都被他捏在手里。”徐渭说，“曹文诏虽然站在你这边，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明着跟赵崇文对着干。各卫所的将领，大部分都是看风头的。谁在台上，他们就听谁的。”
林昭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徐渭说，“赵崇文有兵部的令，有严世蕃在后面撑腰。我们什么都没有。”
“那你怎么还说要把辽东拿回来？”
徐渭笑了。
“我说的拿回来——不是靠跟赵崇文硬碰硬。那是最蠢的办法。”徐渭说，“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崩掉。”
“怎么让他自己崩掉？”
“有两个办法。”徐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让他的人继续搞乱军需。我们不出手，不帮忙，让问题越积越多。等到问题大到他自己兜不住的时候，朝廷自然就会过问了。”
“第二呢？”
“第二——”徐渭说，“在各卫所之间建立一条‘地下补给线’。绕过军需司，直接给边军送粮送物资。只要边军有饭吃、有武器用，他们就不会闹事。边军不闹事，朝廷就不会急着换人。赵崇文就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彻底搞死。”
林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徐渭的分析，跟他想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徐渭。不是因为徐渭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太像了。
“地下补给线——怎么建？”林昭问。
“你有商帮的朋友，对不对？”徐渭说，“你在辽东两年多，跟那些商人打了那么多交道。他们欠你人情，也信得过你。”
“对。”
“他们手里有粮道。”徐渭说，“虽然军需司掐住了官道，但民间商路——赵崇文管不了。只要商人愿意帮你运粮，你就能绕过军需司，直接把粮食送到卫所去。”
“各卫所的将领——信得过我吗？”
徐渭想了想：“大部分人信得过。你在辽东两年多，没亏待过他们。曹文诏就不用说了——他欠你一条命。宁远卫的张武，锦州卫的王大壮，前屯卫的李铁——这些人，你都帮过他们。他们欠你的情。”
“但他们现在是赵崇文的下属。我派人送粮给他们——他们敢收吗？”
“敢。”徐渭说，“因为不收——他们的兵就要饿死。饿死人的责任，他们担不起。收了你的粮，至少能保证士兵有饭吃。至于赵崇文那边——他们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解释。比如——‘这是商贾自己送来的，跟军需司无关。’”
林昭想了想，又问道：“如果赵崇文发现了呢？”
“发现了他能怎么样？”徐渭说，“他没有证据。商人运粮，走的是商路。他总不能把所有做粮食生意的商人都抓起来吧？真抓了——各卫所的兵就真要饿死了。饿死了人，出大事，朝廷第一个追责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赵崇文。”
林昭看着徐渭，眼睛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文长——你早就把这些想好了，对不对？”
徐渭笑了。
“你以为我在这破庙里住了两个月，真的只是在喝酒？”
两人相视一笑。
这是林昭回到辽东后，第一次笑。笑得很淡，但至少是笑了。
“行。”林昭说，“就这么办。”
“不过——”徐渭补充道，“这还不够。”
“还缺什么？”
“缺一个机会。”徐渭说，“一个让朝廷自己意识到——没有你林昭，辽东的军需根本玩不转的机会。这个机会，需要时间来酝酿。”
“多久？”
“至少一个月。”徐渭说，“等赵崇文的体系彻底崩了，等各卫所的补给彻底断了，等曹文诏的急报送到京城去——到了那时候，朝廷才会真正正视这个问题。”
林昭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个月，咱们什么都不做？”
“不。”徐渭摇了摇头，“咱们要做的，不是跟赵崇文对着干。咱们要做的——是让证据自己说话。”
林昭站起身来。
他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晚霞像一片火烧云，把整个辽东大地都染成了红色。
“文长——明天开始，咱们就开始干。”
“好。”
林昭回头看了徐渭一眼：“这破庙你别住了。明天我来接你。”
徐渭摆了摆手：“不用。我在这儿住习惯了。”
“不行。”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在城外不安全。万一赵崇文知道了你我的来往，派人来暗算你——你连个帮手都没有。”
徐渭沉默了一下。
“那你准备安排我住哪儿？”
“镇上有个客栈，老板我认识。安全。你先住下。”
“行。”徐渭点了点头。
林昭走出破庙，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在暮色里，像一个小小的土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觉得里面还有人住。
林昭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这是他回辽东路上写的一些计划。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在本子上又加了几行字。
“地下补给线，第一阶段——三路同时启动。”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本子。
辽东的天，黑得很慢。太阳落山之后，地平线上还会留着一道亮光，久久不散。
林昭看着那道光，心里想着一个人。
赵伯。
赵伯在山路上倒下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赵伯没有说出来，但林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公子——往前走，别回头。”
林昭没有回头。他也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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