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反击计划
当天晚上，林昭没有回广宁城。
他又折返回了破庙，跟徐渭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盏油灯和两张皱巴巴的纸。
油灯是徐渭从佛像后面翻出来的，灯油不多了，火苗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先说第一条线。”林昭用手指在纸上画着，“地下补给线——怎么走？”
徐渭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说：“辽东的商路，你比我熟。但有一条路——你可能不知道。”
“哪条？”
“鬼愁沟。”
林昭皱了皱眉：“鬼愁沟？那不是条死路吗？”
“大部队走是死路。但三五个人，偷偷摸摸走——能走。”
徐渭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广宁城往东三十里，有座山叫黑山。黑山后面有一条山谷，当地人叫鬼愁沟——因为山路陡峭，晚上有狼群出没，一般人不敢走。”
“那你怎么知道能走？”
“我原来也不知道。”徐渭说，“两个月前，赵崇文把我赶出军需司之后，我没地方去，就在附近的山里转悠。有一次迷了路，走到了鬼愁沟里。沟里有一条小路，沿着山脚绕过去，能直接通到宁远卫的后山。”
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路好不好走？”
“不好走。”徐渭实话实说，“有一段路是贴着悬崖走的，只有一尺多宽。人走没问题，马也勉强能过。但大车过不了。”
“只能靠人背马驮？”
“对。但一天能走一个来回的话——每趟至少能运五百斤粮食。”
林昭在心里算了笔账。五百斤粮食，够一个百人队吃两天。如果一天一趟，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斤——勉强能维持一个卫所的基本需要。
“不够。”林昭说，“三个卫所，最少需要三千石粮食一个月。鬼愁沟这条线，顶多运三百石。”
“那另外两条线呢？”
“另外两条——”林昭在纸上画着，“走水路。辽东的几条河，虽然不大，但走小船没问题。大凌河和小凌河，都可以走。”
“运力够吗？”
“一条小船能装三百石粮食。”林昭说，“两条河，四条船，一个月跑三趟——三千石不是问题。”
徐渭想了想，点了点头：“水路方便，但问题也很明显——容易被发现。赵崇文的人虽然不懂军需，但码头上的眼线肯定有。你运粮可以走官方的河道，但靠岸的码头，得选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这个我有数。”林昭说，“以前在辽东的时候，我跟几个渔民关系不错。他们知道哪些码头没人管，哪些河段晚上没有巡逻。”
“人可靠吗？”
“可靠。”林昭说，“都是辽东本地人，家里世世代代打鱼。他们比我还恨赵崇文——因为赵崇文的人断了他们的生计。”
“断了生计？怎么回事？”
“赵崇文到辽东之后，开始在河道上设卡收费。”林昭说，“渔船过卡要交钱，交不起就不让过。渔民们出不了海，打不了鱼，生活都成问题了。”
徐渭笑了：“那是好事。赵崇文越不得人心，咱们就越容易找到帮手。”
林昭点了点头，又指着纸上的第三条线：“第三条线——走官道。但不是明着走，是混在商队里走。”
“商队？”
“对。”林昭说，“辽东现在虽然乱，但商队还是照常走的。丝绸、茶叶、瓷器——这些生意还在做。我的想法是——把这些商队的空车上，夹带些粮食进去。只要不被发现，一天走几车，积少成多。”
“这个风险最大。”徐渭说，“官道上全是赵崇文的人。万一被查出来——”
“那就不能让他查出来。”林昭说，“我在城门口认识几个老兵。他们虽然被赵崇文调走了，但还在城门当值。只要我提前打好招呼，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换了人呢？”
“换了人再说。”林昭说，“随机应变。”
徐渭靠在墙上，看着林昭在纸上画来画去。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里，林昭虽然没有在辽东，但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丢。
“第二条——怎么让赵崇文自己崩溃。”林昭说，“这件事的关键，在他自己。”
“怎么说？”
“赵崇文最大的问题——不是贪，是蠢。”林昭说，“蠢人有一个特点——出了问题，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解决，是掩盖。”
“那咱们就让他掩盖不住？”
“对。”林昭说，“各卫所的问题，已经压不住了。箭矢受潮、粮账混乱、调拨积压——这些问题，迟早会爆发。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爆发之前，让这些问题变得更大。”
“怎么变大？”
“派人去各卫所‘诉苦’。”林昭说，“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兵，分头去宁远、锦州、前屯——让那边的守军知道，军需司现在是一团糟。负责军需的人，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想着捞钱。”
“你觉得他们知道了会怎么办？”
“闹。”林昭说，“边军不是京城那些文官。他们饿两天肚子不会闹——但要他们知道自己的箭矢受潮了、粮库里没粮了、军需官还在捞钱——他们就会闹。”
“闹起来之后呢？”
“闹起来之后——曹文诏就有理由往兵部递折子了。”林昭说，“曹文诏是辽东总兵，他的折子，兵部不敢不看。只要兵部知道了辽东的实际情况——赵崇文的死期就到了。”
徐渭点了点头：“所以第一步，是让边军知道真相。”
“对。”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等。”林昭说，“等赵崇文亲自来求我。”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求你？”
“因为他的体系，早晚会出问题。”林昭说，“而且是大问题。他带来的人，没有一个懂军需。我现在不帮忙，他们连最基本的粮秣调配都搞不定。等到边军闹起来、赵崇文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会想起我。”
“他来了——你帮不帮？”
“帮。”林昭笑了笑，“但不是白帮。我要让他付代价。”
“什么代价？”
“第一——恢复后勤基金。”林昭说，“把那五万两白银还回来。第二——恢复我的人。第三——公开承认我的体系有效。”
徐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你觉得赵崇文能做到这些吗？”
“做不到。”林昭说，“他做不到。他也不可能做。”
“那你为什么要提这些条件？”
“因为我要让他拒绝。”林昭说，“他拒绝了我，就等于堵死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样——他的崩溃，就不会再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徐渭看着林昭，眼睛里露出了一丝佩服的眼光。
这两个月不见，林昭变了很多。以前那个林昭，虽然聪明，但做事总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喜欢正面交锋，喜欢硬碰硬。
但现在的林昭——学会了绕弯子。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从正面冲锋的人了。他开始懂得——有时候，最好的进攻，就是不出手。最好的胜利，就是让对方自己倒下。
“第三步呢？”徐渭问。
“第三步——”林昭说，“让朝廷自己说话。”
他把手上那两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上面写满了人名、地名和数字。
“辽东现在的局势，说白了就一句话——没有我林昭，谁也玩不转。”林昭说，“这句话，不能由我说，不能由你说，甚至不能由曹文诏说。得由朝廷自己的人——看到、听到、感受到。”
“所以——你要让兵部派来的人，亲眼看到辽东的乱象。”
“对。”林昭说，“我算过了——最多两个月，赵崇文的体系就会彻底崩掉。到那时候，辽东的军需问题就会变成朝廷的一个大问题。朝廷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只能找能解决的人。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只能是我。”
“但如果朝廷不找你呢？”
“会找的。”林昭说，“因为除了我，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谁敢接辽东军需这个摊子？接了之后，不仅要面对赵崇文留下的烂摊子，还要面对严世蕃的压力。谁会为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去得罪严世蕃？”
徐渭点了点头：“所以——你是不可替代的。”
“对。”林昭说，“这就是我最大的筹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风很冷。破庙的门板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徐渭重新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林昭——你还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女真人。”
林昭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女真人那边的问题，比赵崇文更大。”徐渭说，“赵崇文只是个贪官。贪官虽然坏，但至少还有规矩。女真人——他们没有规矩。他们只认拳头和刀子。”
“你觉得女真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不好说。”徐渭说，“但根据我观察到的那些迹象——他们已经在准备了。铁器、情报、地形——他们都在暗中收集。如果他们的准备完成了，就是动手的时候。”
“最快多久？”
“如果我是女真的统帅——”徐渭想了想，“我会在今年秋天动手。夏天的时候，草场肥沃，骑兵行动方便。秋天的时候，粮食成熟了，边军需要分兵看护庄稼。那时候动手，辽东防线最薄弱。”
“现在是七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徐渭说，“如果这三个月里，咱们不能把辽东军需恢复过来——那女真人打过来的时候，辽东就会变成一个筛子。”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徐渭说得对。女真人的威胁，才是真正致命的。赵崇文再贪，也只是在啃辽东的肉。女真人一旦打过来，啃的就是辽东的骨头。
“所以——第三步的时限，要从两个月缩短到一个半月。”林昭说。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林昭说，“明天一早，我先去找几个人。”
“找谁？”
“商帮的掌柜。码头的船老大。城门的老兵。”林昭说，“这些人——每一条关系，都得重新建立起来。有些关系断了两个月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的。”徐渭说，“辽东的老百姓心眼实。你对他们好，他们记你一辈子。”
林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辽东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村子的狗在叫。远处广宁城的城墙上，有几盏火把在跳动。
“文长。”
“嗯？”
“你说——赵伯如果在天有灵，会满意我现在的做法吗？”
徐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赵伯跟着你三年，不是为了让你缩手缩脚。他是想让你往前走。你往前走得越远，赵伯就越满意。”
林昭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月亮升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昭就离开了破庙。
他没有回广宁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那个村庄叫柳树屯，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李家世代行商，在辽东和关外之间跑了几十年的买卖。
林昭在李家待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的，是李家在辽东各地商号的账簿和路线图。李家的老爷子拍着胸脯说——只要林大人一句话，我们李家的人，随时听候调遣。
林昭把包袱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
他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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