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崩溃开始

赵崇文最近很烦。

事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先是宁远卫那边来了急报——仓库里的箭矢全部受潮了。

送来急报的是宁远卫的一个百户，姓刘。刘百户骑着快马赶到广宁城，直接冲进军需司衙门，一脸焦急地站在赵崇文面前。

“赵大人，宁远卫的箭矢——全完了。”

赵崇文当时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碗，皱了皱眉。

“什么叫全完了？”

“受潮了。”刘百户说，“前几天下雨，仓库漏了。我们的人去检查的时候，发现一万三千支箭——箭羽全掉了，箭杆都发霉了。”

“一万三千支？”赵崇文的嘴角抽了抽，“怎么会那么多？”

“赵大人——”刘百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您之前说清楚了——说朝廷会拨新箭过来。我们等了两个月，一匹马都没等来。库存的箭矢一直在用，一直没补上。那仓库本来就不防潮，这您是知道的！”

赵崇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宁远卫的仓库有问题。他刚到辽东的时候，就有人跟他提过。但他当时没当回事——不就是个仓库嘛，漏点雨算什么？大明的军队，什么苦头没吃过？

现在好了，一万三千支箭，全废了。

“行了，我知道了。”赵崇文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我会让人处理的。”

刘百户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崇文那张不耐烦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刘百户一走，赵崇文立刻叫来了他带来的几个心腹。

“宁远卫的箭矢全废了——你们说怎么办？”

几个心腹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都哑巴了？”

一个瘦高个——就是之前在军需司里喝茶的那个人——小声说：“大人，这事儿……怕是瞒不住。”

“瞒不住也得瞒。”赵崇文说，“要是让朝廷知道辽东的箭矢都废了，第一个问责的就是我。”

“可箭矢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没箭了，宁远卫的人怎么办？”

赵崇文想了想，说：“让他们先用手里的。等这批新的箭矢到了，再补给。”

“新的箭矢什么时候到？”

“我哪知道？”赵崇文没好气地说，“跟兵部要物资的折子，我已经递上去两个月了，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

瘦高个沉默了。

他不是第一天跟着赵崇文了。他知道赵崇文的脾气——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推，推不了就拖，拖不了就骂人。

但宁远卫的箭矢这件事，不是骂人就能解决的。

接下来的两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锦州卫那边来了急报——军粮账目全乱了。

锦州卫的守军将领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他在急报里写得很明白——“军需司送来的粮食，账上写的是三千石，实际到了的只有一千二百石。剩下的去哪儿了？请大人明示。”

赵崇文看到这份急报，脸都绿了。

他亲自查了一下锦州卫的账目——发现负责调拨的人，把锦州卫和宁远卫的粮食调拨单搞反了。本该送到锦州的三千石粮食，送了两千石去宁远；本该送到宁远的两千石粮食，送到锦州的只有八百石。

数字对不上，账目乱成了一锅粥。

赵崇文把负责调拨的人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那现在——锦州卫的兵，吃得上饭吗？”

负责调拨的人低着头，说：“大人……这个月的粮食，已经断了两天了。”

“断了两天？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我……我以为大人已经知道了。”

赵崇文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辽东两个月，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各卫所的补给情况。他一直觉得，军需不就是发粮发饷嘛，有什么难的？

现在他知道了——难。很难。

第三天，更严重的问题来了。

前屯卫的士兵，因为断粮闹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前屯卫的军粮，按照正常的调拨周期，应该是七天运一次。但自从赵崇文接手之后，调拨周期就乱了。有时候三天到一批，有时候半个月到一批。到了月底，最后一批粮食迟迟没到。

前屯卫的守军等了五天，没等来粮食。他们派人去军需司问，军需司的人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再等了三天，还是没等到。

士兵们饿了两天肚子，火气上来了。先是几个老兵带头，冲到仓库里找吃的。仓库里没找到，他们就直接冲到卫所指挥使的院子里，要指挥使给个说法。

指挥使也急。他亲自跑到广宁城，找到赵崇文。

“赵大人——您再不给我们送粮，我的人就要哗变了！”

赵崇文这才慌了。

他连忙让人去仓库查——库里还有多少粮食。负责仓库的人回来报告说，库里还有两千石粮食。赵崇文松了口气，让立刻调拨五百石给前屯卫救急。

但负责调拨的人说了一句话，让赵崇文的心又提了起来。

“大人——那两千石粮食，不是咱们军需司的。”

“不是军需司的？那是谁的？”

“是……城南粮商王掌柜的存粮。他之前租用了军需司的仓库，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搬走。”

赵崇文愣了一下。

“军需司自己的粮食呢？”

“大人……这个月的军粮，已经全部发完了。”

赵崇文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大明的军需体系，是靠朝廷的拨款来维持的。兵部每年拨多少钱给辽东，辽东都司就花多少钱。赵崇文这两个月，光顾着捞钱了——该采购的粮食没采购，该补充的物资没补充。现在好了，钱花光了，粮也发完了，库房里剩下的——是别人的存粮。

“大人——现在怎么办？”负责调拨的人小心翼翼地问。

赵崇文沉默了半天。

“你——先去把王掌柜的存粮征用了。回头给他打个欠条，等朝廷的拨款到了再还。”

“这……不太好吧？王掌柜的粮是有主儿的。咱们征用了，人家要是闹起来——”

“他敢闹？”赵崇文瞪了他一眼，“辽东军需司征用粮食，那是为了边军！他一个商人，敢跟朝廷作对？”

负责调拨的人不敢再吭声，退了出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做法，已经不是贪了。是抢。

赵崇文在衙门里来回走了几圈。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来辽东之前，严世蕃跟他说话说得很明白——“你去辽东，就一件事——赚钱。林昭留下的那些东西，全废了。该捞的捞，该拿的拿。出了事，我兜着。”

但现在——事情好像闹大了。

箭矢受潮、粮账混乱、士兵闹事——这些事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出了点小事”的程度了。如果这些事传到京城去，严世蕃真的能兜得住吗？

赵崇文不敢往下想。

他叫来一个心腹，低声说：“你去——把林昭请来。”

心腹愣了一下：“大人——您要请林昭？”

“对。”赵崇文说，“就说……就说军需司有一些账目需要他帮忙核对。请他务必来一趟。”

“可他要是拒绝了怎么办？”

赵崇文的脸色变了变：“那就换个说法——就说我请他喝酒。”

心腹看了赵崇文一眼，转身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心腹回来了。

“大人——林昭他……不来。”

赵崇文的脸涨红了：“他没说什么原因？”

“他说——”心腹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跟大人没什么好说的。军需司的账目，之前已经交接清楚了。后续的事情，跟他无关。”

“他真这么说的？”

“是。”

赵崇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茶碗都震翻了。

“林昭——你仗着谁给你撑腰！”

但骂完之后，他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林昭现在是“听候核查”的身份，不是辽东军需司的官员。军需司的烂摊子——跟他确实没关系。

赵崇文在空荡荡的衙门里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走到西，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

桌上的茶凉了，没人给他续。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那帮人，今天一个都不见人影。该跑的都跑了。不该跑的——也在想着怎么跑。

赵崇文忽然觉得，这座军需司衙门，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瓜——外面看着还挺完整，但里面早就烂透了。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把瓜瓤挖出来扔掉的人。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那一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十号随从，威风凛凛地进了广宁城。那时候他觉得，辽东就是他的金矿。只要他把林昭的人清走，把林昭的规矩废掉，辽东的钱就是他的了。

可他现在才明白——林昭的那些规矩，不是用来为难人的。那些规矩，是用来保命的。

没有三级仓储，他调拨物资的时候连东西在哪儿都找不到。没有后勤基金，他缺钱的时候连个周转的地方都没有。没有那帮学徒，他手底下的人连账都算不清楚。

他以为林昭靠的是运气。现在他知道了——林昭靠的是脑子。

而他赵崇文——靠的是严世蕃。可现在，严世蕃远在京城，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又传来消息——广宁卫的士兵也闹起来了。他们听说各卫所都断了粮，也开始担心自己的口粮。

来报信的人说，广宁卫的一队士兵已经拿着刀枪，在军营门口集合了。没人拦得住。带头的几个老兵，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怕死，也不怕官。他们说了——要么给粮，要么给个说法。两样都没有——他们就自己想办法。

赵崇文听完这个消息，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闯下了大祸。这祸，大到严世蕃都未必兜得住。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林昭在辽东的时候，所有的麻烦都有林昭顶着。他觉得林昭不过是个管后勤的，没什么了不起。但等到林昭走了，他才发现——原来那个“管后勤的”，才是整个辽东都离不开的人。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当天晚上，赵崇文写了一封信。

他写完之后，封好口，叫来一个亲信。

“这封信——连夜送到京城去。亲手交给严公子。记住——必须亲手交。”

亲信接过信，连夜出了城。

信封上写着——“严公子亲启。辽东赵崇文拜上。”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辽东军需之事，非林昭不可。请公子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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