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地下补给线

三天后，柳树屯。

李家的后院，不大，三间土房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破筐、旧麻袋、几根木头。

但今晚，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坐着七个人。

林昭坐在正中间，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牛皮地图。地图是用碳笔画的，线条很粗，但重要的地点都标得很清楚——广宁城、宁远卫、锦州卫、前屯卫，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是河道和小路。

七个人里，除了林昭自己，其他的都是林昭花了三天时间，一个一个找来的。

第一个——李家老爷子，李有财。六十多岁，在辽东跑了四十年的商路。关内关外的路，没有他不认识的。辽东的五个府，三十六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第二个——船老大张大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被江风吹得黝黑发亮，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他在大凌河和小凌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船，对两岸的每一个码头、每一处浅滩都了如指掌。

第三个——退伍老兵刘大柱。五十多岁，以前是宁远卫的百户，打仗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广宁城里开了家铁匠铺。他在边军里待了三十年，认识的人比谁都多。

第四个——商帮管事孙四海。三十多岁，精明能干，在一家跟林昭合作过的商号里当管事。他手里有辽东最大的民间粮道网络。

第五个——曹文诏的亲兵队长赵大山。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是曹文诏最信任的人。他今晚是偷偷来的，没穿军服，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

第六个——铁牛。铁牛站在林昭身后，像个铁塔一样。他负责看门——不是看院门，是看有没有人跟踪。

“都到齐了。”林昭说。

六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林昭没有废话，直接指着地图说：“今天晚上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我们要建一条补给线。不走军需司，不经过赵崇文。把粮食和物资，直接送到各卫所去。”

李有财首先开口：“林大人，您说的补给线——是要长期走，还是临时救急？”

“长期。”林昭说，“至少要走三个月。”

李有财想了想：“长期的话，得有三条线。一条水路，两条陆路。光靠一条线，运力不够，风险也大。”

“水路走哪儿？”

“大凌河。”李有财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从广宁城往南走三十里，就是大凌河。大凌河的下游，通到宁远卫。走水路的话，一条船能装三百石粮食。三天一趟，一个月能跑两千石。”

船老大张大彪接话：“河上的情况我熟。大凌河最近水情还行，这条线走得通。但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码头。”张大彪说，“官方的码头在广宁城南门外，那边有赵崇文的人盯着。咱们不能从那边走。得从下游五里的野渡口上船。”

“野渡口？安全吗？”

“平时没人。”张大彪说，“那个渡口早就废弃了，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但正因为废弃了，路不好走。粮食从城里运到渡口，得走一段山路。”

“山路大概多远？”

“八里地。路窄，大车进不去，只能靠人背。”

林昭想了想，说：“能走。我安排人手。”

“第二个问题——回来的时候。”张大彪说，“船到了宁远卫，怎么卸货？宁远卫的码头也是官方的，有驻军看着。”

李有财插话：“这个我来解决。宁远卫有我们商号的店铺。店铺的后门，挨着河边。夜里卸货，直接从后门运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林昭点了点头：“好。水路这条线，就这么定了。”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另外两条线：“陆路——走哪儿？”

李有财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画了两条线：“一条走西北——从广宁城出发，沿着黑山山脚走，绕过鬼愁沟，到宁远卫的后山。这条路不好走，但胜在隐蔽。”

“另一条呢？”

“另一条走东南。”李有财说，“从广宁城往南，走官道旁边的小路，绕开赵崇文设在官道上的关卡，直接到锦州卫。”

“这两条路——运力怎么样？”

“走鬼愁沟那条，一天一趟，一趟五百斤。走东南那条，一天两趟，一趟八百斤。加起来，一个月一千石左右。”

林昭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水路两千石，陆路一千石——加起来，一个月能运三千石粮食。虽然还不够恢复到赵崇文来之前的水平，但至少够各卫所的基本需要了。

“行。就这么办。”林昭说，“现在说分工。”

他看着李有财：“李老爷子——粮源的问题，你负责。你的商号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采购粮食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没问题。”李有财说，“我一个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买粮的本事还是有的。”

“但我有个要求——”林昭说，“不能打草惊蛇。你买粮的时候，得分批分批地买。今天买五十石，明天买三十石。不能一下子买太多，否则赵崇文的人会起疑。”

李有财笑了：“林大人放心。做生意的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让别人看不出来你在干什么。”

林昭又看向张大彪：“船老大——水路的安全，交给你。你得保证每一趟船都平平安安地出去，再平平安安地回来。”

“没问题。”张大彪说，“我挑的船工，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兄弟。嘴巴严，手底下也有功夫。”

“遇到巡查的怎么办？”

“我熟。”张大彪说，“大凌河上的巡查时间，我门儿清。夜里亥时到丑时，河面上一艘巡查船都没有。咱们就趁着那个时间走。”

林昭点了点头，转向刘大柱：“刘叔——你在辽东边军里的关系，是咱们最宝贵的资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大人您说。”

“给各卫所的兄弟们带个话。”林昭说，“告诉他们——外面的粮，不会断。让他们挺住。不管赵崇文怎么折腾，咱们自己的人，不会饿着。”

刘大柱的眼眶有点红。他拍着胸脯说：“林大人，这话我一定带到。各卫所的老兄弟们——都念着您的好呢。”

最后，林昭看向赵大山：“赵队长——曹将军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赵大山压低声音说：“曹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放手干。出了事，我扛着。’”

林昭心里一暖。曹文诏做到辽东总兵这个位置，本身就顶着巨大的压力。他能说出“出了事我扛着”这句话——分量比什么都重。

“替我谢谢曹将军。”林昭说。

“还有一件事——”赵大山说，“曹将军说，如果您的补给线建好了，他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赵崇文问起来，他不会帮您说假话。”

林昭笑了笑：“这就够了。曹将军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计划定好了。

李有财站了起来：“林大人——第一批粮食，我已经准备好了。三千石，分三批运。”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林昭看了一眼夜空中月亮的方位。月亮还没升到正中间，时间大概是子时。

“第一批走水路？”

“对。”李有财说，“船老大已经准备好了，粮食也装好了。只要您一句话——就走。”

林昭站起来。他看了看院子里的六个人。这些人，有的老了，有的瘸了，有的没什么文化，有的是连县官都没当过的普通百姓。

但就是这些人——愿意跟着他干一件抗命的事。

“各位——我知道，这件事有风险。”林昭说，“如果被发现了，轻则丢饭碗，重则丢脑袋。但我林昭向各位保证——只要我还在辽东一天，就不会让各位因为我而吃苦。”

“林大人——”李有财摆了摆手，“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这些人，在辽东活了大半辈子。谁是真心为辽东好，谁是来辽东刮地皮的——我们分得清。”

刘大柱跟着说：“就是。林大人，您对我们怎么样，我们心里有数。跟着您干，就算掉脑袋，也值了。”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

夜色中，三路队伍同时出发了。

第一批——水路。八条船，载着八百石粮食，从野渡口悄悄下水。船工们撑着竹篙，没有大声吆喝，没有点灯。船沿着河岸，在夜色的掩护下，朝宁远卫方向驶去。

第二批——走鬼愁沟。五个精壮汉子，赶着三匹骡子，驮着五百斤粮食，沿着黑山山脚的小路，摸黑前进。

第三批——走东南。七个人，推着四辆独轮车，载着六百斤粮食，绕开官道，沿着田埂上的小路，往锦州卫方向去了。

林昭站在野渡口边，看着最后一条船消失在夜色里。

铁牛站在他身边。

“林哥——你说，能成吗？”

林昭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赵伯生前经常说的——“有时候啊，不是路有多难走，是你敢不敢走。”

“能成。”林昭说，“只要有人愿意走。”

月亮升到正中间了。河面上波光粼粼，几条船已经走远了，连桨声都听不到了。

林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铁牛——你说，赵崇文现在在干什么？”

铁牛想了想，说：“我猜——正搂着小妾睡觉呢。”

林昭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但铁牛觉得——这是林昭回辽东以来，笑得最真的一次。

“让他睡吧。”林昭说，“等他醒了——天就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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