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俺答汗的试探
地下补给线运行了十天。
十天里，三路队伍一共送出了两千石粮食。各卫所的士兵虽然还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了。广宁卫的闹事也平息了——士兵们听说“外面有人送粮进来”，情绪稳定了不少。
林昭每天都会收到各条路线的报告。
水路——一切顺利。张大彪的船队已经跑了四趟，一趟都没出过事。宁远卫那边，李有财商号的后门已经成了临时仓库。粮食到了之后，连夜入库，第二天一早就分发给士兵们。
鬼愁沟那条线——出了点小问题。有一次遇到了狼群，骡子受了惊，跑了。损失了五十斤粮食。但人没事，后来骡子也找回来了。林昭让铁牛给每人发了一两银子——算是压惊费。
东南线——出了个好消息。负责这条线的人发现了一条新的小路，比原来的路近了五里。运力从一天两趟增加到了三趟。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但林昭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
第十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林昭正在柳树屯的院子里跟李有财核对账目。铁牛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哥——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林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是用羊皮做的，很粗糙。封口处贴着一根鹰羽。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林昭心里一动。
他拆开信，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笔画粗得不像话，有些地方还沾着墨迹。
但林昭认识这些字。
这是蒙文。虽然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很清楚——
“听说你回来了。有人不让你管事？需要我帮忙吗？”
下面没有署名。但林昭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俺答汗。
林昭把信看了三遍。
铁牛站在旁边，好奇地问：“林哥——谁写的？”
“一个朋友。”
铁牛愣了一下：“朋友？您的朋友我都认识啊——谁啊？”
林昭笑了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你不认识。”
铁牛挠了挠头，没敢再问了。
但林昭心里清楚——俺答汗派人送信来，不是简单地问候。俺答汗虽然在草原上，但辽东的事，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林昭被赵崇文架空了。也知道林昭现在在辽东的处境很微妙。
他说“需要我帮忙吗”——这句话，既是真心实意的帮忙，也是一种试探。
俺答汗想看看——林昭会不会接受他的帮忙。如果林昭接受了，就说明林昭在辽东已经站不住脚了。那俺答汗就会重新评估——辽东边防，现在到底有多弱。
如果林昭拒绝了——那俺答汗就知道，林昭虽然暂时被架空，但手里还有底牌。
林昭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想了很久。
他决定亲自给俺答汗回一封信。
他回到自己在广宁城的小院子，关上门，铺开纸，磨好墨。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要考虑清楚。
他不能回绝得太生硬。俺答汗是草原上的霸主，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林昭回绝得太不客气，只会伤了两人之间的交情。
他也不能答应。如果答应了，就会自绝后路——京城那边的敌人，正盯着“林昭勾结蒙古”这条罪名呢。
最好的回答——既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它得让俺答汗知道，林昭领了他的情；但又得让俺答汗明白，林昭不需要他的帮忙。
林昭想了半天，提笔写道——
“兄弟，我没事。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草原上的酒，我请你喝。”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在最后又加了一句话——
“辽东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他没有用军需司的印，也没有署自己的全名——只在信封的背面，画了一棵小树。
这棵小树，是他跟俺答汗之间的暗号。当年在边境谈判的时候，两人约好的——如果以后要私下通信，就在信封背面画一棵小树。
林昭把信交给铁牛：“送到城外那个牧羊的老头手上。他知道该送到哪里去。”
铁牛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铁牛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他开始琢磨俺答汗的这封信——它来得太巧了。
地下补给线刚刚运行了十天，俺答汗的信就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俺答汗在辽东有眼线——而且眼线的级别不低。
这个眼线是谁？
是赵崇文的人？不可能。赵崇文跟俺答汗没有往来的必要。
是普通的牧民？有可能。辽东边境上有很多牧民，他们常年跟蒙古那边的人打交道。有些人，就是俺答汗安插在大明的眼线。
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个眼线，就在林昭身边。
林昭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不想怀疑自己人。但在辽东待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信任是该有的，但警惕也必须保持。
三天之后，回信来了。
还是那张粗糙的羊皮纸，还是那些歪歪扭扭的蒙文字。
但这一次，信的内容很短——
“好。”
就一个字。
但林昭读懂了。俺答汗明白了他的意思——林昭不需要帮忙，但领了这份情。两人之间的交情，还在。
林昭把信烧了。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但他心里还在想着一件事——俺答汗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他写信？
俺答汗是个粗犷的人，但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能从一个部落首领做到草原霸主，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力。他的每一步棋，都是有深意的。
林昭琢磨了很久，想明白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俺答汗在试探辽东边防的虚实。如果林昭需要帮忙，那就说明辽东边防已经虚弱到了需要外援的程度。这对俺答汗来说是重要的情报——他自己的骑兵什么时候动手，要根据这个来判断。
第二层——俺答汗在卖林昭一个人情。草原上的人讲究恩义。如果林昭接受了他的帮忙，那就欠了他一个人情。以后在谈判桌上，这个人情是要还的。以俺答汗的胃口——他开口要的东西，绝不小。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俺答汗在暗示林昭：他知道林昭现在处境不妙。他在告诉林昭——如果有一天你在中原混不下去了，草原上有你一口饭吃。
这是一种收拢。
俺答汗看中的不是林昭的官职。俺答汗看中的——是林昭这个人。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把辽东边防从烂泥里扶起来的人。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宝贝。
林昭想明白了这三层意思之后，心里既感动又清醒。
感动的是——俺答汗确实把他当朋友。草原上的人，交朋友的方式跟中原人不一样。中原人朋友之间送的是礼物、银子、字画。草原人——送的是信任和选择权。
清醒的是——俺答汗首先是草原的霸主，然后才是他的朋友。朋友的恩情，什么时候都可能变成敌人手里的刀。
他刚处理完信，铁牛又跑来了。
“林哥——出事了。”
林昭抬起头：“什么事？”
“赵崇文的人——开始查了。”
“查什么？”
“查粮食的来源。”铁牛说，“赵崇文怎么都想不明白——各卫所的兵明明断粮了，怎么又吃上了。他派人去问了几个卫所——结果那些卫所的将领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粮是从哪儿来的。”
“他查到什么了？”
“现在还没查出来。”铁牛说，“但他已经开始在广宁城的各个粮铺里查账了。李老爷子那边的几间铺子，已经被查了两遍了。”
林昭想了想，说：“让李老爷子暂停三天。所有路的都停。等他查完了再恢复。”
“暂停？可宁远卫那边——”
“宁远卫那边的存粮还够吃几天？”
“如果省着吃的话……”铁牛算了一下，“还能撑五天。”
“五天够了。”林昭说，“三天之后恢复。到时候赵崇文查不出东西，就会以为各卫所是在虚张声势。”
铁牛点了点头，但又担心地问：“可万一赵崇文不死心，继续查下去呢？”
“他查不了的。”林昭说，“他想查——得有人配合他查。广宁城的粮铺老板们，哪个不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他们比赵崇文精。赵崇文一个外来人，能查到什么？”
铁牛觉得林昭说得有道理，转身去了。
但林昭说的这番话，其实有一半是安慰铁牛的。
他心里清楚——赵崇文虽然蠢，但他手下不是所有人都蠢。赵崇文带来的那帮人里，有几个是在严世蕃家里混过的。这些人，论搞军需不行，但论搞阴谋——一个比一个精。
如果这些人真的认真查起来——地下补给线，迟早会被发现。
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广宁城城墙。城墙上，士兵们跟往常一样在巡逻。但林昭总觉得——那城墙上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让地下补给线暂停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闲着。他去了趟宁远卫的后山，跟张大彪确认了新的卸货点。又去了趟锦州卫，跟那边的旧部商量了后续的送粮方式。
第四天，赵崇文的人果然没查出什么来。铺子查了两遍——账目干干净净。找粮商问话——人家说根本没给各卫所送过粮。
赵崇文怀疑是林昭搞的鬼。但他没有证据。
补给线恢复了。
但林昭知道——他已经引起赵崇文的注意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那天晚上，林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辽东的星星很亮。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林昭想起了一件事——俺答汗去年冬天让人送来的一坛马奶酒。当时两人在边境上喝酒，俺答汗说：“林兄弟，草原上的酒，跟中原的酒不一样。中原的酒，是甜的。草原上的酒，是辣的。但喝习惯了——你就再也喝不了甜的了。”
林昭当时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明白了——俺答汗说的是酒，也是人生。
喝惯了辣的，甜的就再也入不了口了。
就像他在辽东待久了——京城那种尔虞我诈的日子，他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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