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边军闹粮

赵崇文的体系，在一个月后彻底崩了。

崩的导火索，是粮食。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各卫所断粮的事，赵崇文一直捂着。他不敢上报兵部，怕朝廷追究责任；也不敢告诉各卫所实情，怕激起兵变。

他采用的是最蠢的办法——拖。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朝廷拨款来了再说。

但朝廷的拨款，迟迟没到。

严世蕃那边倒是回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再等等。”

等什么？信上没说。

赵崇文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派了好几拨人去催，但严世蕃那边的回信始终是那三个字——“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米缸见了底，等到库房里连一粒米都不剩了。

林昭的地下补给线虽然支撑了一部分，但毕竟见不得光。各卫所的真实状况，是靠着军需司的官方调拨在勉强维持的。官方调拨断了，林昭的补给线只能充饥，解不了饿。

断粮的第三天，广宁卫先闹了起来。

那天早上，广宁卫的士兵们照例去食堂领早饭。但食堂的伙夫两手一摊——没米了。

士兵们愣住了。

“没米了？昨天不是还有吗？”

伙夫苦着脸说：“昨天那点是最后的了。今天——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有人摔了碗。有人直接冲到了军营门口。

带头的是一个外号叫“鲁铁头”的老兵。鲁铁头四十多岁，打了二十年的仗，身上的刀疤比衣服的补丁还多。他在军营里威望很高，年轻士兵都听他的。

鲁铁头站在军营门口，吼了一嗓子：“兄弟们——走！去军需司要个说法！”

这一嗓子，像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

士兵们蜂拥而出，拿着刀枪棍棒，一股脑涌向了军需司衙门。

赵崇文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洗脸。他一抬头，就看到几十号士兵冲到了衙门口，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赵崇文——出来！”

“我们要吃饭！”

“粮呢？粮去哪儿了？”

赵崇文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放下毛巾，强作镇定地问：“怎么回事？”

他的心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广宁卫的兵闹起来了！说是断粮了——要来讨个说法！”

赵崇文的心一沉。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连忙穿上官袍，走到门口。

门口的士兵们看到他出来，情绪更激动了。有人举着刀，有人挥舞着拳头。鲁铁头站在最前面，直勾勾地盯着赵崇文。

“赵大人——咱们的粮呢？”

赵崇文挤出一个笑脸：“别急别急——朝廷的拨款很快就到了。你们再等几天——”

“等几天？”鲁铁头冷笑了一声，“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了！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你让我们等——等什么？等饿死吗？”

“对对对——我们要吃饭！”

“不给粮——我们就自己去找！”

赵崇文见情况不对，赶紧后退了两步，躲到门后。他低声对一个心腹说：“快去——去找曹将军！”

心腹转身就跑。

但赵崇文的心里清楚——就算曹文诏来了，也只能暂时压住场面。根本问题——粮食——还是解决不了。

广宁卫的闹事还没平息，宁远卫那边就传了更坏的消息。

宁远卫的士兵比广宁卫的更直接——他们不闹，他们直接抢。

带头的几个士兵，趁着夜色，把宁远卫仓库的门砸开了。门一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粒米都没有。

这个结果，连砸仓库的士兵们自己都没想到。

他们本来以为——就算断粮了，仓库里好歹应该有点存货。哪怕是一百石、五十石——至少能让大家再撑几天。

但现实是——仓库里什么都没有。空得连老鼠都饿死了。

砸仓库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整个宁远卫都知道了——军需司的仓库，是空的。

这个消息，比断粮本身更让人愤怒。

断粮——大家至少还有个盼头。盼着朝廷的粮食能来，盼着明天就有饭吃。

但仓库空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不是没给粮，而是军需司把粮吞了。说明赵崇文这个狗官，把边军的救命粮，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宁远卫的士兵彻底炸了。

几百号士兵，拿着刀枪，冲上了街头。他们一路冲到了宁远卫指挥使的府邸门口，要求指挥使给他们一个交代。

指挥使根本压不住。他只能派人快马加鞭，赶到广宁城，向曹文诏求救。

这是辽东边防几十年没出过的事——边军闹粮，闹到了指挥使的府邸门口。

消息传到曹文诏耳朵里的时候，曹文诏正在军营里批阅公文。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辽东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副将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这事……怎么办？”

曹文诏没有回答。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一封给兵部的急报。

副将看了看急报的内容，脸色变了。

“将军——您这是直接写给兵部的？不经过赵崇文？”

曹文诏头也不抬：“经过他？经过他这封信就永远送不出去。”

“可……这不合规矩吧？”

曹文诏停下笔，看了副将一眼。

“规矩？”他冷冷地说，“边军饿了两天了——这就是规矩？仓库是空的——这就是规矩？我曹文诏从军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边军断粮断到闹事的地步。这个规矩——我不要也罢。”

副将不敢再说话了。

曹文诏把急报写完，封好口，交给副将。

“派最好的信使，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必须送到京城。”

副将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曹文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几个士兵正在列队训练。他们的动作懒懒散散的——不是他们不想好好练，是因为饿着肚子，站久了腿都发软。

曹文诏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赵崇文到了辽东之后，一直在背后说林昭的坏话。说他“纸上谈兵”“花架子”“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糊弄人”。

但曹文诏从来不信这些。

因为他是跟林昭一起打过仗、一起守过城的人。他亲眼看到过——林昭到了辽东之后，军需司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正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制度，是怎么让边军吃饱穿暖的。

那些说林昭不行的人——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还是——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

曹文诏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林昭还在军需司，辽东的边军绝对不会饿肚子。

他写的那份急报，在信使的背上，一路飞驰向京城。

急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辽东军需体系已近崩溃，请朝廷速派人处理。”

信封上，没有写赵崇文的名字。曹文诏直接把这份急报——递给了兵部。

他把赵崇文这个人，从辽东的军事体系里，跳过去了。

这一跳，把赵崇文彻底架空了。

赵崇文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正在军需司衙门里，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各卫所的催粮急报。他一边骂人，一边催他手下的人想办法。

但办法——他想不出来。

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林昭赶走。如果林昭还在，这些事根本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坐在衙门里喝茶，看着林昭把一切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

但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可他靠不住自己。

他手下那帮人更靠不住。

远处，林昭站在广宁城南门的城楼上，看着军需司衙门口乱成一团的人群。

城楼上的风很大。林昭的头发被吹得散乱，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广宁城，落在军需司门口那个白胖子的身上。赵崇文站在台阶上，一边擦汗，一边跟士兵们说着什么。但隔着这么远，林昭都能感受到——赵崇文已经慌了。

林昭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城墙外面，辽东大地一望无际。远处有炊烟升起，那是村庄里的百姓在做午饭。更远处，草原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铁牛。”

“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辽东了，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铁牛愣了一下：“林哥——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铁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如果林哥不在辽东了——那我也不留在辽东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昭笑了笑，拍了拍铁牛的肩膀。

“傻话。”

铁牛固执地说：“不傻。我铁牛这条命，是林哥你救的。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林哥——广宁卫闹起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

“宁远卫也闹起来了。”

林昭又点了点头。

“你说——赵崇文能撑多久？”

林昭想了想，说：“三天之内，曹文诏的急报就会到京城。五到七天，兵部就会派人来辽东。算上来回路上的时间——最多十天，赵崇文就完了。”

“十天？”铁牛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快？”

“已经算慢的了。”林昭说，“如果不是要等到朝廷自己反应过来——我早就可以收拾他了。但那样不行。那样做，朝廷会觉得是我在揽权，是我想把军需司重新抓回自己手里。只有让朝廷自己意识到问题——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来找我。”

“可是林哥——万一朝廷不来呢？万一来的是来抓你的人呢？”

林昭沉默了一下。

“有这个可能。”他说，“但可能性不大。因为曹文诏的急报里，一定会提到我。就算不直接提——兵部的人也会问。辽东军需的问题，只有我能解决。这件事，朝廷就算不想承认，也没办法否认。”

铁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昭转过身，背靠着城墙垛子。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什么都不做。等。”

“等什么？”

“等朝廷自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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