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朝廷的态度

七天后，兵部派来的人到了广宁城。

来的人姓李，叫李思齐，是兵部的一个主事。人三十出头，清瘦，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书生，但眼神很锐利。

李思齐是徐阶的门生。

这层关系，林昭是在李思齐到了广宁城之后才知道的。李思齐到了之后，没有先去军需司，而是先让人给林昭递了个口信——“李主事想请林大人今晚在广宁城西的茶馆一叙。”

林昭收到口信后，笑了。

徐阶做事，永远是这么滴水不漏。派来的人，先私下见他——这说明徐阶对辽东的局势，其实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林昭按时到了城西的茶馆。

李思齐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便服，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没喝，就是在等人。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李思齐先开口了：“林大人——久仰了。我是徐阁老的门生，姓李。”

林昭点了点头：“李主事一路辛苦。”

“不辛苦。”李思齐说，“就是路上赶得急了些。徐阁老让我给您带句话——”

林昭看着他。

“徐阁老说——‘忍了这么久，也该出头了。’”

林昭心里一暖。

这句话，说得既含蓄又明白。徐阶一直在关注着辽东的动静。他知道林昭被夺权了，知道林昭在忍，也知道林昭在等。

他在告诉林昭——你等的时机，到了。

“替我谢谢徐阁老。”林昭说。

李思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林大人——我来之前，已经看过曹将军送来的急报。辽东的事，我大概有数了。但我还想听听——你的说法。”

林昭想了想，说：“李主事想听什么？”

“所有。”

林昭看了李思齐一眼，然后开始说。

他讲了两个小时。从赵崇文到辽东的那一天开始，到他怎么把自己的学徒清走，怎么停了后勤基金，怎么搞乱了账目，怎么导致各卫所断粮。他讲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每一件事，都有人证物证。

李思齐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打断林昭，一直在喝茶，偶尔点点头。

林昭讲完之后，李思齐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林大人——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林昭说，“账目、调拨记录、粮仓出入单——都在铁牛手上。李主事随时可以去看。”

“好。”李思齐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就去查。”

第二天一早，李思齐带着两个随从，去了军需司。

赵崇文已经知道京城来人了。他早早地站在衙门口，笑呵呵地迎接。

“李主事——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快请进！”

李思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进了军需司。

接下来的三天，李思齐把所有账目都翻了一遍。

他查得很细。每一笔收支，每一份调拨单，每一张出库单——他都要看。看不懂的就问，问不清楚的就查，查不到的就直接找当事人对质。

三天下来，结果触目惊心。

赵崇文接管辽东军需司两个月，辽东的军需储备下降了六成。粮食储备从五万石降到了不足五千石。冬衣从三万套降到了不到一千套。箭矢从十万支降到了两万支——其中还包含了一万三千支已经受潮不能用的。

各项物资的损耗率——最高达到百分之八十四，最低也有百分之四十。

而大明军需的损耗率标准——是百分之五。

李思齐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大明朝堂上，贪官遍地都是。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用短短两个月时间，把一个边防重镇的军需储备，败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贪了——这是在拆辽东的城墙。

李思齐合上账本，沉默了很久。

“赵大人——这个数字，你怎么解释？”

赵崇文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说：“李主事……这个……这个辽东嘛，穷山恶水的，物资损耗难免会多一些。再说了——那个林昭在的时候，他的账目也不见得干净……”

“林昭在的时候，辽东的军需储备一直在上升。”李思齐冷冷地说，“这件事，有兵部存档的季度报表为证。赵大人——要不要我派人去京城把报表调来？”

赵崇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谎话编不下去了。

李思齐没有再跟赵崇文多说一句话。他回到住处，连夜写了一封调查报告。报告写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辽东军需体系，非林昭不可。”

他把报告封好，交给信使：“立刻送回京城。交给徐阁老。”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报告送走之后，赵崇文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知道——完了。李思齐的那份报告送到京城之后，他的下场就是撤职、查办，甚至下狱。

他开始收拾东西。那些从辽东搜刮来的金银珠宝，装了满满三大箱子。他准备跑了——趁朝廷还没下令抓他之前，跑回京城去求严世蕃保他。

但晚了一步。

李思齐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让曹文诏派了一队士兵，守住了广宁城的各个城门。赵崇文的人想出城——门儿都没有。

赵崇文被困在了广宁城里。他被困在自己的大宅子里，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而林昭——在破庙里等消息。

他没去军需司。没去找李思齐。甚至没有出现在广宁城的街道上。他就在那座破庙里坐着——跟徐渭一起，喝酒，聊天，等消息。

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林昭每天都会收到铁牛送来的消息。

第一天——李思齐的报告被送到了京城。

第二天——赵崇文想跑，没跑成。

第三天——曹文诏派人接管了军需司，赵崇文的人全被控制住了。

第四天——李思齐让人把各卫所的存粮情况重新统计了一遍。结果比账上看到的更糟——有些卫所的存粮，只够吃两天的了。

第五天——李思齐私下派人来找林昭，问他——如果让他重新接管军需司，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各卫所的补给。

林昭让人带了一句话回去——“给我一个月。”

第六天——没有消息。

第七天——也没有消息。

第八天。

林昭坐在破庙里，手里捏着一个空酒壶。徐渭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

“文长。”

“嗯？”

“你说——京城那边，什么时候才会有消息？”

徐渭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急什么？京城那帮人，做事慢得很。”

“我怕等太久了——边军等不起。”

徐渭坐起来，笑了笑：“边军等不起——朝廷比你更清楚。边军饿死了人，第一个被问责的不是你，是坐在京城里喝茶的那帮人。”

林昭摇了摇头。他还是不放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牛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林哥——消息来了！”

林昭站起来：“什么消息？京城那边的？”

铁牛喘着粗气：“不是——是从女真边境来的！”

林昭的脸色变了。

铁牛把一张满是汗渍的纸条递给林昭。纸条上用碳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女真前锋部队，动了。”

林昭的手攥紧了那张纸条。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纸条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变了形，墨迹都洇开了。

女真人动了。

这是林昭最担心的事。他知道女真人迟早会动。但他一直以为——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里，他可以把军需储备恢复到基本水平，可以把赵崇文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可以让辽东边军的腰杆重新硬起来。

但现在——女真人提前动了。

为什么提前？

是巧合，还是有人给了女真人消息？

林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崇文跟女真人的勾结。徐渭说过，赵崇文的人跟女真商人有来往。他们卖给女真人铁器，送去了调拨单和库房记录。这些情报，足以让女真人看清辽东边防的虚实。

女真人知道了辽东军需已经崩溃。知道了边军断粮了。知道了辽东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

所以他们提前动了。

他们要趁着辽东最虚弱的时候——给辽东致命一击。

林昭把纸条揉成了团，攥在拳头里，指节发白。

徐渭也站了起来。他脸上那股懒洋洋的表情，消失了。

“什么时候？”

“据说是两天前。”铁牛说，“女真人的前锋部队——大概三千人——从赫图阿拉出发了。方向——是往西走的。”

往西走。

西边——就是辽东。

林昭把那纸条握在手里，慢慢揉成了团。

辽东的军需储备，还没恢复。赵崇文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边军的粮食，只够吃几天的。

而女真人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林昭抬头看向徐渭。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了一起。

破庙里的光线很暗。徐渭站在佛像旁边，半边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涌动的暗流。

“文长——看来，咱们等不了朝廷的消息了。”

徐渭点了点头：“那就让朝廷——等我们的消息。”

林昭站起来。他走到破庙门口，推开门。

门外，阳光刺眼。辽东的大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田野里，庄稼正在成熟。更远处的山，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横在天边。

那些山下——就是女真人的骑兵。

三千人的前锋部队。按照女真人的作战风格——前锋只是开路的。后面还会有主力。三千人后面，可能是五千人，一万人，甚至更多。

林昭站在门口，背对着徐渭，说了一句——

“文长——如果我让你现在去干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事，你干不干？”

徐渭笑了。

“我这条命，不是早就跟你绑在一起了吗？”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相视而笑。

“那就准备干活吧。先把地下补给线——从隐蔽状态，转成全线运转。”林昭说，“然后——召集所有人。李老爷子，张大彪，刘大柱，孙四海——一个都不能少。”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在哪儿？”

“就在这儿。”林昭指着这座破庙，“在这座庙里。让全辽东都知道——这座破庙，从现在开始，就是辽东军需的指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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