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朝廷的震动
消息到京城那天，天气很好。
秋天的北京城，天高云淡。金水河上的水映着日光，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朝堂上，大臣们正在讨论江西那边的一桩案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乐乎。
然后，边报到了。
送信的骑兵从辽东一路跑死了三匹马，九百里加急，六天就到了京城。边报送到通政司的时候，通政司的人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女真前锋入境，烧毁十二个村子。辽东告急。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里，水花四溅。
但真正让池塘炸开的，不是这个消息本身——而是后面传来的那封密报。
"林昭在罢官状态下，三天之内恢复了辽东前线补给。"
三天。
一个被罢官的人，没有任何职权，没有任何经费，没有任何官方渠道——他用了三天时间，凑齐了三千石粮食、五百把新刀、一万支箭。
朝堂上炸了锅。
第二天早朝，主题只有一个——辽东。
严党的御史第一个跳了出来。
"陛下——此事正说明林昭在辽东经营已久，自成体系！他被罢官之后尚且能动用如此之多的物资，那他在任的时候，该有多少东西是朝廷不知道的？"御史说得唾沫横飞，"臣以为，这不但不是林昭之功，恰恰相反——这是林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他没有否认林昭的能力。因为林昭三天恢复补给这件事，是实打实的战绩，否认不了。但他换了一个角度——你不是能力强吗？你能力强到被罢官了还能调动这么多东西，那只能证明你在任上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了。一个朝廷命官，背着朝廷藏东西——你想干什么？
徐阶一派的官员立刻接招。
"荒唐！"礼科给事中周正清站了出来，"诸位大人，你们谁能做到——被罢官之后，三天之内恢复前线补给？谁？"他扫了一眼全场，"在场的各位，谁敢站出来说——我行？"
没人吭声。
"既然没人能做到，那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林昭？辽东是前线！女真人的刀已经到了老百姓的脖子上！林昭能做到，是因为他尽职尽责！他把辽东的每一个仓库、每一条路都摸得清清楚楚，才能在紧急时刻做出反应！这不是什么拥兵自重，这是真本事！"
"真本事？"严党的御史冷笑着接话，"他一个被罢官的人，手里哪来的物资？他在任的时候，是不是挪用了朝廷的物资？是不是私设了金库？这些事情，你们查过没有？"
两派在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有人大声说林昭是忠臣，有人更大声地说林昭是奸臣。有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旁边人的脸上，有人的笏板挥舞得差点砸到对面的人。负责维护秩序的殿前侍卫站在两边，一脸的无奈。
严嵩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始终没有说话。他老到成精了——这种场合，他不适合亲自下场。让下面的御史去吵就行了。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保持沉默，看起来就像是"为国事忧心"的样子。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好收场。
女真人打过来了，这是事实。林昭恢复了补给，这也是事实。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对严党来说，就是一个大难题。因为你不让林昭复职，辽东可能守不住。但你让林昭复职，那就等于承认——之前罢他的官，是错的。
"错"这个字，在官场上，代价很大。
徐阶也站在班列里。他跟严嵩不同——他不沉默，但也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听两边的人吵。偶尔嘴角动一下，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散朝的时候，徐阶走出大殿，正好跟严嵩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了。
——你输了。
——还没完。
而在那龙椅上，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嘉靖帝。
他就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那顶十二旒的平天冠。珠子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殿里的大臣们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从始至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早朝就这样吵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太监喊了一声"退朝"，两派才不情不愿地停了嘴。
嘉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表态。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散朝之后，徐阶没有回自己的值房。他直接跟着嘉靖去了乾清宫。
在乾清宫的门口，他被太监拦住了。
"徐阁老，陛下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徐阶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请你转告陛下——臣只想说一句话。"
太监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过了片刻，太监出来："陛下说，请徐阁老进去。"
徐阶走进乾清宫的时候，看到嘉靖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那奏折，徐阶认识——是林昭在几个月前呈上去的《辽东边防策》。
"陛下——"
"徐阶。"嘉靖打断了他，"你觉得，林昭这个人怎么样？"
徐阶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危险。因为"你觉得XX怎么样"这种问题，往往不是一个普通的问句。皇帝这么问，说明他正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陛下——臣以为，林昭是一个能臣。"
嘉靖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一份密报，那是他派去辽东的密探送回来的。密报上写了林昭这几个月的情况——住破庙、吃粗粮、每天看书下棋。一个被罢官的人，没有抱怨，没有闹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份密报，嘉靖看了三遍了。
"能臣？"嘉靖抬起头，看了徐阶一眼，"你刚才在朝堂上听到了。有人说他是能臣，也有人说他是奸臣。你怎么看？"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那些说林昭是奸臣的人，不是因为林昭真的是奸臣，而是因为林昭不是他们的人。"
嘉靖没有说话。
"陛下，辽东是什么地方？是大明的北大门。女真人已经动了。如果辽东守不住，那整个北方屏障就垮了。到那时候，不要说那些御史大人的宅子——连咱们这紫禁城的城墙，都不安全。"
嘉靖的手指在《辽东边防策》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徐阶深吸一口气,"陛下，辽东的兵，现在用的刀是林昭打的，吃的粮是林昭存的。你们觉得——换一个人，能行吗？"
这话说得很重。
换一个人，能行吗？
这不是在夸林昭，这是在问皇帝——你有别的选择吗？
文官体系里，最怕的就是"不可替代"。一个人不可替代，意味着他有了跟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但同样——一个人不可替代，也意味着在危急时刻，你没有别人可用。
徐阶知道这个道理。嘉靖也知道。
但嘉靖更清楚——徐阶说的是实话。
他也不喜欢"不可替代"的人。但他更不喜欢被女真人打到城下的感觉。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比个人的喜好更重要。
比如——江山。
嘉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徐阶行了一礼，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殿。他知道，嘉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皇帝从来不会当场做决定。他需要权衡，需要思考，需要把所有的牌面都想清楚了，才会落子。
但徐阶也相信——在辽东的安危面前，嘉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太了解这个皇帝了。嘉靖最在乎的东西，只有一个——皇位。只要不威胁到他的皇位，什么都好商量。但如果威胁到了——那就什么关系都没用了。
而现在，女真人的刀，已经离皇位越来越近了。
那天夜里，嘉靖没有睡。
他让人把林昭的《辽东边防策》又拿了出来。这本书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感悟。
他翻到女真那一章，停住了。
林昭在那本书里写过一段话：
"女真之患，不在今日，在三年之后。彼现今虽弱，然其酋长努尔哈赤深谋远虑，每岁收粮练兵，不显山不露水。待其羽翼丰满，必南下。而辽东之防务——"
后面还有很多字。林昭在那本书里还写了他对辽东防务的具体建议——哪些卫所需要加固，哪些关口需要增兵，哪些地方可以作为预设战场。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账目——什么要用多少钱，要用多少人，要花多少时间。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是朝臣写的策论。这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报账。
但偏偏是这种"账房先生"式的写法，让嘉靖觉得——这个人靠谱。
因为他给的不是空话，是数字。
嘉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身边的人："林昭写这本策论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太监想了想："回陛下——大概是两年前。"
两年前。
两年前，林昭就已经预言了女真会南下。两年前，他就已经看到了今天。
嘉靖把书合上了。
他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那火光在嘉靖的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第二天，有一个小道消息在朝堂上传开了——陛下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看林昭的那本《辽东边防策》。
严党的人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变了。
徐阶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当一个皇帝开始反复看一个人的奏折时，那就意味着，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什么时候揭晓，还要看时间。
而时间，从来不会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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