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林昭的出手
林昭答应了曹文诏。
答应得很干脆。
但答应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他现在是罢官之身，没有职权，没有经费，没有人手。军需司的大门，他现在连进都进不去。
不过林昭从来不是一个"有条件才办事"的人。
他在辽东这两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建了一套"地下补给线"。
这套体系，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没有账本，没有批文，没有任何一份公文能证明它的存在。它只存在于林昭的脑子里，和几个被他亲手挑选出来的心腹的记忆里。
当初建这套体系的时候，林昭想的只是"有备无患"。他在军需司主官的任上，利用职权之便，在辽东各地设了几个秘密补给点。每个补给点都不大——一个藏在山坳里的仓库，一个伪装成普通民居的粮囤，一个挂在寻常商铺后面的兵器库。
这些东西，在账本上是不存在的。军需司的账册里，那些粮食和兵器都记录为"已消耗"或者"运输途中损耗"。
但事实上，它们好好地存放在那里。
林昭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如果被朝廷知道了，那可就不是"官复原职"的问题了，而是"意图谋反"的死罪。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曹文诏来找他的当天晚上，林昭就出发了。
他没带别人，只带了铁牛。
铁牛现在是林昭最信任的人。这个之前被赵崇文赶出军需司的壮汉，这几个月一直在跟林昭混。他没有抱怨过，没有埋怨过，只是跟着林昭，住在那座破庙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小路往东边的山里走。
"大人，咱们去哪？"铁牛问。
"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到了就知道了。"
铜锣沟。
这是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两条山沟夹着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间破房子，看起来像是猎户看山住的地方。
林昭站在那些房子前面，踢开了一间屋子的门。
门后面，不是住人的房间。
是满满一屋子的粮食。
铁牛站在门口，看傻了。
"大、大人——这是——"
"两年前我藏的。"林昭走进去，拍了拍那些粮食袋子,"当时我跟兵部报的是'运输途中遭遇暴雨，粮草损失十五石'。但那些粮食，没有被雨淋到。它们在这里，放了两年了。"
铁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愣着了。"林昭说,"清点。看看有多少。"
铁牛走进去，一袋一袋地数。
"大米——四十袋，每袋大概五十斤。面粉——三十袋。还有二十袋豆子。"
"够不够？"
"够一个卫的兵吃十天。"
"不够。"林昭说,"去下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林昭带着铁牛跑了四个地方。
铜锣沟的粮仓。
青石岭的兵器库。里面藏着五百把新刀——都是林昭之前从宣府镇那边调过来的，理由是"更换辽东卫所旧装备"。但那些旧装备并没有被销毁，而是被林昭收起来了。
马家店后面的地窖。里面是一万支箭和二十张硬弓。
最后一个是三棵松。那里藏的不是粮食，不是兵器——是银子。
三千两白银。
林昭把这些银子全部取出来，交给了铁牛。
"这银子是干什么用的？"铁牛问。
"雇人。"林昭说,"我们现在没有官方渠道，只能用民间的路子。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招募民夫和马车。明天天黑之前，把这些东西全部运到广宁卫。"
铁牛看着那堆银子，又看了看林昭。
"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个被罢官的兵部郎中。"林昭说,"别废话了,干活。"
铁牛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两年之前就开始做这些准备。一个人在官位上的时候，就想着自己被罢官之后该怎么办——这不是"有备无患"，这是"深谋远虑"。
而那个深谋远虑的人，现在正骑在马上，看着他笑。
铁牛突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值。
第二天一早，民间商路动了起来。
林昭没有用军需司的运输队——那些人现在都听赵崇文的。他用的是一支普通人组成的运输队：赶马车的车夫、挑担子的脚夫、推独轮车的农民。
这些人，都是铁牛用银子雇来的。
没人知道他们运的是什么。铁牛告诉他们的是——"东边闹灾了，有商人捐了一批粮食，送到广宁卫去。"
老百姓对"捐粮食"这种事不太敏感，觉得这是善事，就接了。
于是，从辽阳城到广宁卫的那条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有马车，有牛车，有独轮车，还有挑着担子走路的脚夫。他们没有统一的号衣，没有军旗，看起来像是一支逃难的队伍。
但他们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林昭规划的路线，选的都是好走的路。他提前算好了每段路的距离，在中间设了三个接应点。每个接应点都有专人负责——换马、换人、补给。整个运输过程，就像是现代工业时代的流水线一样，高效得不像话。
当天傍晚，第一批物资抵达了广宁卫。
曹文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奇形怪状的运输队，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些——都是你找来的？"
"嗯。"林昭站在他旁边，神色平静,"三千石粮食，五百把新刀，一万支箭。第一批到了，剩下的明天上午到齐。"
曹文诏走到一辆马车前，抽出一把刀。
刀身是黑色的，刀背上有一条细细的纹路。他用手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好刀。"曹文诏说,"比军需司之前发的那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批刀是宣府镇淘汰的旧货，只能算二流。这是宣府镇去年新打的精钢刀，我当初找了个理由扣下来的。"
曹文诏转过头看着林昭。
"你扣下来的？"
"嗯。"
"扣下来藏着了？"
"嗯。"
"就等着今天用？"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曹将军，刀和粮都到了。你的人，能动了吗？"
曹文诏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那笑容里有佩服，有无奈，还有一点苦涩——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做的事情，换了大明朝任何一个官员来，都做不到。
"动。"曹文诏说,"今晚就动。"
广宁卫的驻军连夜出发了。
士兵们拿到新刀的时候，脸上都是惊讶。有人用指甲弹了弹刀身，有人挥了两下试试手感，还有人把手里的旧刀和新刀比了比——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刀谁打的？"有人问。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听说是林大人的人打的。"
"哪个林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被罢官的前军需司郎中——林昭。"
"他不是被罢官了吗？"
"被罢官了还给我们送刀？"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但那些士兵们在手里握着那把新刀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点底气。这种底气，不是来自于某个人说了什么话，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好刀。刀好，砍人的时候就不会卷刃。刀好，关键时刻就不会掉链子。
当天夜里，增援部队抵达了东边的防线。
女真人的前锋部队还在那里。他们在烧完了村子之后，并没有撤退，而是在一片高地上扎了营。他们等着明军来援——因为他们想看看，现在的明军，还有没有一战之力。
如果明军不敢来，那就证明辽东已经废了。那他们回去之后，就可以准备更大规模的进攻了。
但如果明军来了——
女真人的斥候看到了远处明军的火把。很多很多的火把。
那些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了一条线，像是火龙一样，朝这边游过来。
女真人的前锋统领——一个叫阿木罕的千夫长——站在高地上望了望那些火把，脸色变了。
"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斥候说,"火把太密了。"
阿木罕皱着眉头，数了数火把的数量。
然后他发现不对劲——按照那些火把的数量来算，来的人至少有三千以上。
曹文诏一共才多少人？广宁卫的驻军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而且两千人里，至少要留一半守城。能派出来的，最多一千人。
一千人，打出三千人的火把——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在虚张声势。
但阿木罕不敢赌。
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只有一千人，还是实际上有三千人。如果曹文诏把附近几个卫所的兵力都调过来了，那他们这支三千人的前锋部队，很可能被包饺子。
"撤。"阿木罕下了命令。
女真人在天亮之前撤走了。
他们走得很快，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拆完。阿木罕在撤退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明军的补给速度怎么这么快？按他的估算，广宁卫的粮草应该撑不了几天才对。但从明军的动静来看，他们这次的补给，比之前快了一倍都不止。
这个消息，和阿木罕一起回到了女真的大本营。
而在辽东，老百姓之间已经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林大人被罢官了，但曹将军去找他帮忙，他一天就把东西凑齐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在广宁卫当兵，亲眼看到的。那刀，比他以前用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那林大人不是被罢官了吗？哪来的东西？"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消息越传越广。
传到最后，连辽阳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
赵崇文坐在自己的衙门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那些物资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不敢查。因为一查，就会牵出更多的东西——比如那些物资为什么不在军需司的账册上？比如林昭藏这些东西，他赵崇文"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却不报告，那他就有包庇之罪。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更丢人了——他的前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整套体系，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赵崇文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但他不敢去找林昭。
因为他知道——林昭虽然被罢了官，但在辽东，林昭的名字，比他赵崇文好用一百倍。
而这个消息传到了京城。
传到嘉靖皇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嘉靖坐在乾清宫里，看着那份战报。战报写得很简单——女真前锋袭扰辽东边境，十二村被焚，广宁卫驻军及时增援，女真前锋撤退，边境暂安。
事情经过写得平平无奇。
但嘉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战报里有一句话："赖军需物资及时到位，广宁卫驻军得以连夜出击。"
"及时到位"。
这四个字，让嘉靖沉默了很久。
因为据他所知，辽东的军需司主官已经换人了。赵崇文去了之后，辽东的补给体系几乎瘫痪。这件事，他早就得到了密报。
那么，"及时到位"的军需物资，是谁提供的？
嘉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
殿里的太监们看到皇帝这个样子，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嘉靖睁开了眼睛。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把徐阶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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