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铁牛的成长

铁牛第一次见到林昭的时候，他还在杂役处劈柴。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铁牛，十五岁，长得壮实，但脑子不太灵光。杂役处的人欺负他，把最重最累的活都推给他。他每天从早干到晚，劈的柴堆得跟山一样高，但吃的饭却是最少的那一份。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这个人的左膀右臂。

王贵被关起来之后，铁牛一夜没睡。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想事情。

以前的他，发现有人要害林昭，第一反应肯定是冲上去把那个人揍一顿。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想问题背后的东西了。

王贵为什么要害林昭？因为他欠了赌债，被人拿儿子威胁。

那些收买他的人是谁？是严世蕃的人。

严世蕃为什么要杀林昭？因为林昭挡了严家的路。

这些问题，以前的铁牛不会去想。他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帮谁，谁对林昭不好他就打谁。但现在——他学会了多想一步。

"林大人说过，打仗打的不只是勇猛，是脑子。"铁牛坐在自己屋里的床上，想了一夜，"我不能总是靠拳头。"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先从王贵入手。

王贵被关在军需司后院的一间空房里。铁牛天一亮就去找了他。王贵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铁牛没跟他废话，直接问："收买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王贵愣了一下："你——你不杀我？"

"我问你话，你回答就行。"

王贵吞了一口唾沫："那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说话很客气。他说他是京城来的——替严家的人办事。"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别人叫他罗师爷。"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辽阳城——他在那边的一家客栈住。"

铁牛记下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王贵叫住了他："铁爷——你——你不打我？"

铁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你有什么用？你有用的时候，林大人不会杀你。你没用了——也不用我来杀你。"

这句话，是铁牛从林昭那里学的。

王贵看着铁牛离开的背影，愣了很久。

那个他印象中只会干粗活的愣头青，好像——变了不少。

铁牛从王贵那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辽阳城抓罗师爷。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先去了情报组，找到了周顺。

"周大爷——帮我查一个人。"

周顺正在打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查谁？"

"一个姓罗的师爷，四十多岁，穿绸缎长衫，在辽阳城住客栈。查一下他在辽阳住了多久，接触过什么人，现在还在不在。"

周顺看了铁牛一眼，眼睛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平时只会跟着林昭到处跑的少年，居然知道先来情报组要信息了。

"给我半天时间。"周顺说。

"好。我下午再来。"

铁牛走了之后，周顺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他在军需司干了这么多年，看着铁牛从一个莽撞的少年慢慢变成现在这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欣慰？还是感慨？

都有吧。

下午，铁牛又来了。

周顺已经把情报整理好了。

"罗师爷——全名叫罗文远——是严府的门客。他在辽阳城住了十二天，住的是悦来客栈。期间见过的人不多——除了王贵之外，还见过一个辽阳本地的商人，姓胡。这个胡老板，跟辽东的药材生意有关。"

"药材？"铁牛皱了皱眉，"他买药材干啥？"

"不是买——是卖。"周顺说，"女真人冬天缺药材。打仗的时候更缺。"

铁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罗师爷，不光帮严家办事——还在帮女真人办事？"

"我没这么说。"周顺说，"我只是告诉你我查到的东西。至于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爷——谢了。"

"不客气。"

铁牛走出情报组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罗师爷——严家的人——跟药材商有联系——女真人冬天缺药材。

这些线索连在一起，铁牛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严家和女真人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但这个念头太大，他不敢乱想。

他决定先去做眼前的事——抓罗师爷。

铁牛带着二十个亲兵，骑马去了辽阳城。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任务。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一片"咯吱咯吱"的声音。铁牛骑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羊皮袄，腰里别着一把刀。

那把刀是林昭送给他的。

"铁牛，你现在不是杂役了。"林昭把刀递给他的时候说，"你是军人。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

铁牛一直把那把刀擦得锃亮。

到了辽阳城，铁牛没有大张旗鼓地封锁客栈——那会打草惊蛇。

他先派了两个亲兵，扮成普通客人，进了悦来客栈打探消息。

亲兵很快就回来了——罗师爷还在客栈里，正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走。

铁牛一听，立刻带人围住了客栈。

他进去的时候，罗师爷正提着包袱从楼上下来。

看到铁牛和他身后那些穿军装的亲兵，罗师爷的脸色变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军需司的。"铁牛说，"你叫罗文远？"

罗师爷的眼珠转了一下："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不是？"铁牛笑了笑，"那你叫什么？"

"我——姓张——"

"姓张？"铁牛走到他面前，"那你怎么在辽阳城的登记簿上写的是罗文远？"

罗师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年轻人，居然还查了登记簿。

"我——"

"别我了。"铁牛一挥手，"带走。"

两个亲兵上前，把罗师爷按住了。

铁牛走到罗师爷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不知道——你差点杀了一个好人？"

罗师爷没有说话。

铁牛没有打他，没有骂他。

他只是说了一句："带走。"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林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铁牛站在他面前，把一整天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审王贵、到查罗师爷、到带兵抓人。

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铁牛说话，总是"大人大人""然后然后"的，语速很快，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今天，他说话有条理了——先说干了什么，再说为什么这么干，最后说结果。

林昭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夸奖铁牛——他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你怎么想到先去找周顺查人的？"

"因为大人您说过——做事之前，先了解情况。了解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问知道的人。"

"你怎么知道罗师爷要走的？"

"他已经在辽阳住了十二天，王贵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肯定会走。所以我派人先去盯着。"

"你抓他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打进去？"

"打进去动静太大，他会跑。让两个人先进去打探——确认他在，再动手。万无一失。"

林昭看着铁牛，满意地点了点头。

"铁牛，你长大了。"

铁牛站在那里，挠了挠头。

"大人——这都是跟您学的。"

林昭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笑。

他走到铁牛面前，伸出手，拍了拍铁牛的肩。

"铁牛——你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潜力。"

铁牛没听懂，但他笑了。

他不在乎潜力不潜力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林昭笑了。

那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罗师爷被关进大牢之后，铁牛每天都会去审他。

他不打，不骂，就是去问话。

"你替严家做过多少事？"

"你跟女真人有没有关系？"

"你知道辽东的将领名单吗？"

罗师爷一开始什么都不说。铁牛也不急——他每天都去，每次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第十天的时候，罗师爷终于撑不住了。

"你——你为什么不打我？不打不骂——你这么熬着我，比打我还难受。"

铁牛看着他，说了一句他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话。

"打你有什么用？打你你会说实话？不会。但我每天都来问你——你每天都要想着怎么编谎话。总有一天，你会编不下去。"

罗师爷愣住了。

他看着铁牛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

罗师爷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铁牛坐在他面前，拿出了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学着做的记录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和要点。

"我们慢慢聊。不急。"

那天铁牛在牢里待了两个时辰。

他出来的时候，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他没有去找林昭——他先回了自己的屋里，把那些记录整理了一遍，把重要的事情画了圈。

第二天早上，他才去找林昭。

他把整理好的记录放在林昭面前，然后站在一边，等着林昭看。

林昭低头看了看那些记录——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有条理。严家跟辽东一些商人的关系、罗师爷接触过的人、他掌握的情报——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昭抬起头，看着铁牛。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记录了？"

"前阵子跟周大爷学的。"铁牛说，"他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林昭又看了一眼那些记录。

他知道——这个少年，真的变了。

变得不再只是一个能打的护卫了，变成了一个能做事的人。

"铁牛——"

"在。"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真正的军需官了。"

铁牛笑了。

那笑容，跟两年前在杂役处劈柴的时候一样——憨厚，真诚。

但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是时间给的，是经历给的，更是林昭给他的。

铁牛转身出去了。

军需司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

"爹——您看到了吗？我现在——不是废物了。"

他说完，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又去忙了——还有好几个仓库要巡逻，还有好几辆马车要检查。

他铁牛，现在是辽东军需司的人。

不是杂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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