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暗杀再临

严世蕃在京城的日子，过得不太顺。

他爹严嵩虽然在朝中一手遮天，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是权力能解决的。比如辽东。

林昭那个废物世子，明明已经被罢了官，明明已经被赶出了辽东的权力中心——可他偏偏又回来了。

而且回来之后，干得比以前更好。

这口气，严世蕃咽不下去。

更让他咽不下去的是——他派去的刺客，已经折了好几拨了。第一拨，在广宁城外被打了个半死；第二拨，连林昭的面都没见到；第三拨，直接被辽东的边防军当奸细抓了。

严世蕃坐在自己书房的太师椅上，看着窗外京城的雪，越想越气。

他养的那些刺客，都是花钱请来的江湖高手。刀快，心黑，杀人从来不眨眼。可到了辽东，那些人就像是进了泥潭——不是被打败了，而是根本找不到机会。

辽东那个地方，太偏了。林昭那个人，太谨慎了。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

严世蕃把目光放在了林昭身边的人身上。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收买。

收买林昭身边的人，让他从内部下手。

这个主意，是他在喝了半壶酒后想到的。酒劲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你不是谨慎吗？我让你的身边人来杀你，你防得了吗？"

他派了一个心腹去了辽东。那个人姓罗，是严府的门客，专门替严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罗师爷到了辽东之后，没有直接去广宁城，而是先在辽阳城住了下来。

他开始暗中打听——军需司里，谁最容易收买？

答案是——王主事。

王主事本名叫王贵，是军需司里管运输的小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官职是"主事"，正六品，在京城不值一提，但在辽东军需司，算是中层干部。

他管的是运输队的调配。每天要安排哪些车辆出车、哪些车辆维修、哪些车辆闲置——都是他的活。

这个人，在军需司干了五六年了。干活认真，从不偷懒，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林昭不在的时候，赵崇文接手军需司，把很多人裁了，但王贵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太不起眼了——赵崇文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王贵有一个弱点，一个很致命的弱点。

他好赌。

不是那种"逢年过节玩两把"的好赌——是那种"每个月俸禄一到手就去赌坊"的好赌。他已经欠了赌坊一百多两银子，利滚利，越滚越多。赌坊的人已经开始威胁他了——再不还钱，就去他家烧房子。

王贵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但表面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罗师爷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摸清了王贵的底细。

他派人去赌坊，把王贵的欠条全买了过来。然后他亲自去找了王贵。

见面地点选在辽阳城东门外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王贵被两个大汉"请"到土地庙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以为赌坊的人要砍他的手。

但等在那里的不是赌坊的打手——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主事，坐。"

王贵哆哆嗦嗦地坐下。

"你欠赌坊的钱，一共一百一十七两。"罗师爷拿出一叠欠条，放在桌上，"我已经帮你还了。"

王贵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罗师爷笑着说，"重要的是——我还了你的债，你就欠我个人情。"

王贵的脑子转得很快。他虽然不是聪明人，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人帮他还债，一定是要他做什么事。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罗师爷凑近了一些，"林昭，你认识吧？"

王贵的脸色变了。

"认识……"

"他现在是你的上司。他每天坐的马车，你知道是哪一辆吧？"

"知——知道。"

"那就好办了。"罗师爷从怀里掏出一把锉刀，放在桌上，"他的马车有一个车轴——你只需要在上面做点手脚。不用多，锯断一半就行。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你做。"

王贵看着那把锉刀，手开始发抖。

"你——你要我——杀——杀林大人？"

"不是杀。"罗师爷纠正道，"是'意外'。"

王贵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在军需司干了五六年，虽然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吏，但他知道林昭是什么人。整个辽东军需体系，是林昭一手建起来的。那些仓库、那些运输队、那些军械工坊——全是林昭的心血。

更重要的是——林昭对他不差。

林昭回辽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军需司的老人每人加了工钱。王贵每个月多了三斗米。林昭还公开说过："军需司的老人，都是我林昭的兄弟。"

现在，他要对这些"兄弟"下手？

"我——我不行——"

罗师爷的笑容没有变。他慢慢地把欠条收起来，又拿出了一张新的纸。

那纸上写的是王贵跟他老婆的婚书，还有他儿子的名字。

"王主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罗师爷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你做了，以后我每个月再给你十两银子。你不做——你儿子今年多大来着？八岁？还是九岁？"

王贵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跪下了。

"求求你——我——"

"别求我。"罗师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不然——你儿子那只右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罗师爷说完，带着两个大汉走了。

土地庙里，只剩下王贵一个人跪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地上那把锉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把锉刀捡了起来。

王贵回到广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军需司的马车棚。林昭的马车停在最里面——那是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马车，黑色的车篷，棕色的马。整个广宁城，只有这一辆马车是林昭专用的。

王贵站在马车前，手握着那把锉刀，手心全是汗。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打架——

"林大人对你好，你不能干这种事。"

"你儿子才八岁，你不干，他就没命了。"

"你这是在杀人！"

"你欠了一百多两银子！你拿什么还！"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王贵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蹲下来，钻到马车下面，找到了那根车轴。

车轴是铁的，很粗，很结实。

王贵拿着锉刀，在车轴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又放下了。

他做不到。

他站起来，跑出了马车棚。

但跑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罗师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你儿子那只右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王贵闭上眼，用力咬了咬牙。

他又走回去了。

再次钻到马车下面，拿起锉刀，开始锯。

锉刀在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贵锯得很慢，很用力——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停。

锯了半个时辰，车轴被锯断了一半。

王贵从马车下面爬出来，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把锉刀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马车棚。

第二天一早，林昭的马车照常出发。

王贵站在军需司的院子里，看着那辆马车驶出大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快要蹦出来。

他等着那辆马车翻倒在路上的消息。

但一个时辰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

王贵开始觉得奇怪了——难道车轴没有被发现？难道马车还没走快？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马车在出城之前，被铁牛拦下来了。

铁牛那天早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林昭的马车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跑一趟——去城外的仓库转转。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铁牛平时不会去检查马车——林昭的马车每天都有人检查，从来没出过问题。

但今天早上，铁牛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个人在他耳边说：去看看那辆车。

铁牛走到马车棚的时候，车夫正在套马。

"老大爷，等一下。"铁牛喊了一声。

车夫停了下来："铁爷，咋了？"

"我检查一下车。"

铁牛走到马车旁边，先是看了看马——马的状态正常。他又看了看车轮——轮子没问题。他又看了看车厢——车厢也正常。

他想走。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弯腰钻到了马车下面。

然后他看到了。

那根车轴的连接处，有一道深深的锯痕。

铁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锯痕——很深，至少有整个车轴的一半深。如果马车在路上跑快了，车轴承受不住重量，随时会断。车轴一断，马车就会翻。坐在车里的人，不死也得残。

铁牛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从马车下面爬出来，脸上已经没了平时的笑容。

"老大爷——今天林大人的马车不出去了。"

车夫一愣："为啥？"

"车有问题。"

铁牛没有多说。他把马车赶回了车棚，然后去找林昭。

林昭正在吃早饭。

铁牛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林昭看了他一眼，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

铁牛没有说话。他把那根被锯断了一半的车轴——他已经让木匠拆下来了——放在了林昭面前的桌上。

铁做的车轴，连接处被锯断了一半，锯口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的。

林昭看着那根车轴，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铁牛看得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冷了。

"谁干的？"

"不知道。"铁牛说，"但我会查出来。"

林昭伸手拿起那根车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锯痕是新的——就是昨天晚上干的。"

铁牛咬了咬牙："大人——我去查。今天之内，我一定把人找出来。"

林昭没有阻止他。

铁牛转身走了。

林昭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还拿着那根车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那根车轴放在了桌上。

"严世蕃——你真的想让我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铁牛在门外听到了——那个声音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铁牛用了半天时间，就查出了王贵。

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王贵留下的破绽太多了。

昨天晚上马车棚的守卫说，看到王贵半夜来过——王贵说他来拿东西，守卫没当回事。

铁牛又去了王贵家里——王贵不在家，他老婆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辽阳城办事。铁牛觉得不对——王贵是个小吏，有什么事需要一大早跑辽阳城？

铁牛带着两个亲兵，直接去了辽阳城。

他们在辽阳城外的那座土地庙里找到了王贵。

王贵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香炉，正在烧纸。

铁牛走进来的时候，王贵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

"铁——铁爷——"

铁牛看着王贵那张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想一拳打过去，但看到王贵那个样子——他打不出手。

"为什么？"

王贵没有回答。他只是哭。

"你说——为什么？"

王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我欠了一百多两银子的赌债……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铁牛站在那里，看着王贵，沉默了。

他知道王贵好赌，但他不知道王贵已经欠了这么多。

"你知道你这么做，林大人会死吗？"

王贵低着头，没有说话。

铁牛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他这辈子最成熟的一个决定——他没有打王贵，没有骂王贵，而是走过去，把王贵从地上拉了起来。

"跟我回去。去跟林大人说清楚。"

王贵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我不杀你。但林大人那里，你自己去交代。"

王贵跟着铁牛回到广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昭站在军需司的院子里，看着铁牛把王贵带了进来。

王贵一看到林昭，就跪下了。

"林大人——我——我对不起您——"

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说我如果不做，就砍了我儿子的手——我——我没办法——"

王贵哭得很伤心。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王贵愣了一下："在——在广宁城的家里。"

"他安全吗？"

"安——安全——"

林昭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铁牛。

"把王主事带下去。关起来，别让他跑了。别打他，也别饿着他。"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不杀他？"

"杀他有用吗？"

铁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昭走到王贵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王贵，你欠赌坊的银子，我替你还。你儿子，我派人保护。但你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王贵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林昭一个人坐在案房里。

那根被锯断的车轴，还放在他的桌上。

他看着那根车轴，看了很久。

铁牛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大人——"

"嗯。"

"您打算怎么处置王贵？"

林昭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根车轴，在手里掂了掂。

"严世蕃这次学聪明了。"他说，"不派刺客了——收买我身边的人。"

铁牛握紧了拳头："大人——要不要我去——"

"不用。"林昭打断了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报仇。是看好军需司，看好运输队，看好每一个可能被收买的人。"

"是。"

铁牛转身要走。

"铁牛。"

"在。"

"你今天做得很好。"

铁牛愣一下。

林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救了我一命。"

铁牛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铁牛靠在门外的墙上，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两年前还在杂役处劈柴，被人呼来喝去。

现在——他救了辽东军需司最高长官的命。

铁牛抹了一把眼睛。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重新走回了夜色里。

军需司的院子很大，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巡查仓库、检查马车、安排岗哨。

而那个在案房里坐着的男人，依然看着那根被锯断的车轴。

外面又下雪了。

林昭把车轴放在一边，拿起了桌上的辽东地图。

他在地图上找到京城的位置——那个地方，有一个姓严的人，正在想尽办法要他的命。

林昭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严世蕃。等我打完这场仗——再来找你算账。"

油灯跳了一下。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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