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过冬

辽东的冬天，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都是一样的——漫长、寒冷、看不到尽头。

但今年的冬天，对广宁城的人来说，尤其漫长。

不是因为天更冷了——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冬天过去之后，就是打仗。

那种等待上战场的感觉，比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更折磨人。士兵们每天在操场上训练，刀刃砍在草人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军需司的人每天都在盘仓库，清点物资。铁匠铺的炉子从早烧到晚，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声响传遍了整条街。

每个人都在等。等雪化，等春天，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战鼓声。

林昭也在等。

但这个冬天，他比所有人都忙。

雪最大的时候，他去了铁岭卫。

铁岭卫在广宁城的北边，是辽东防线的另一个重要节点。那里的守将姓杨，叫杨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之前在曹文诏手下干过。林昭去的时候，杨洪正带着士兵在操场上练刀。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这种天，您不该出门。"

林昭没回答他的话，直接问："仓库我看看。"

杨洪带着他去了仓库。仓库里的粮食堆得整整齐齐的，兵器架上的刀剑擦得锃亮，一切都很好。

林昭看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四个字："继续保持。"

杨洪送林昭出城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大人——您说，开春之后真的会打起来吗？"

林昭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打。"

杨洪愣了："啊？"

"不会'打起来'。"林昭说，"会直接开战。"

杨洪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了，只是对林昭抱了抱拳："林大人——保重。"

林昭点了点头，催马走了。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林昭又去了一趟广宁城的军械工坊。

军械工坊是林昭当初建起来的。三间大屋子，里面摆满了炉子、铁砧、水槽。工坊里养着二十多个铁匠，都是从关内外请来的好手。这个冬天，他们几乎没歇过。

铁匠们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光着膀子，身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林昭走进工坊的时候，工头老陈正在打一把刀。那把刀的刀身已经成型了，老陈正在做最后的淬火。他把烧得通红的刀身浸入水槽里——"嗤"的一声，一股白汽升起。

老陈把刀拿出来，看了看刀身上的纹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陈。"林昭叫他。

老陈一抬头，看到了林昭，赶紧放下刀，擦了擦手。

"林大人！您怎么来啦？"

"来看看。"

林昭走了过去，拿起那把刚淬完火的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很沉，刀刃处泛着一层冷光。

"好刀。"林昭说。

"那当然。"老陈得意地笑了，"咱辽东的刀，比京城的那些玩意儿好多了。京城的刀——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咱的刀——就是砍，就是劈。简单，实在。"

林昭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工坊里的其他东西——墙角堆着一堆箭头，每一颗都被磨得锋利。架子上挂着一排新做好的弓——弓身是用牛角和桑木合制的，弓弦是用牛筋绞的。

"这个冬天做了多少？"林昭问。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刀——一千二百把。枪头——三千个。箭——四万支。弓——两百张。"

林昭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产量，不算高，但在辽东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已经算是拼了老命了。

"辛苦了。"林昭说。

"不辛苦。"老陈说，"咱就一个打铁的。别的事咱不会，就会打铁。只要您林大人一句话——咱打到手断都行。"

林昭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那个打铁匠的肩膀，硬得跟铁一样。

除了军械工坊，林昭这个冬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民兵训练。

辽东的民兵，是他发起的。他在广宁城贴了告示——每户出一丁，农闲时训练，战事时参战。训练三个月，每人发一套军服、一把刀、一袋粮食。家里有人参军的，免一半赋税。

这个政策一出，广宁城的男人们都疯了——不是疯了，是抢着报名。

辽东的老百姓，要求的其实不多。不饿肚子，不被欺负，有口安稳饭吃就行。林昭给他们的——就是这个。

报名的第一天，就有两千多人。

林昭把这些民兵编成了十个大队，每队二百人。他请了军中的老兵来当教练，每天操练两个时辰。

训练的内容很简单——列队、跑步、刺刀、射箭。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教在战场上用得上的。

林昭每个月都会去看一次民兵训练。

他看到那些原本扛锄头的手，现在握着刀，虽然姿势不标准，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等着被别人保护的百姓了。

他们变成了可以保护自己家园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辽东的风俗，过小年要吃饺子。广宁城里的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酸菜粉条馅的——虽然肉不多，但在辽东，能吃上饺子就算过年了。

林昭也吃了饺子。铁牛端了一碗过来，饺子煮得有点烂了，皮和馅分开了，一碗糊糊。

林昭看了看那碗糊糊——笑了。

"你这个饺子——煮得跟粥似的。"

铁牛挠了挠头："我也不太会做饭……要不我去给您买一份？"

"不用。"林昭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完了。

铁牛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吃得比军需司的普通士兵还差。

过年那天晚上，广宁城里到处是鞭炮声。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每一户人家窗口透出来的光，都是暖黄色的。远处有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夹着笑声。

铁牛站在他身后，看着林昭的背影。

"大人——您想家吗？"

林昭没有回答。

他想家吗？他都不知道哪里算是他的家。

现代的那个世界，他已经回不去了。京城的那个"世子府"，他从来没有去过。广宁城的军需司——那是他工作的地方，但那不是家。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饭吃的地方，就是家。"

铁牛听不懂这背后的深意，但他觉得林昭说得对。

"那——辽东就是您的家。"

林昭没说话。

但他觉得，铁牛说得也不错。

春天的消息，最先是从雁群那里传来的。

那天早上，广宁城门口的哨兵看到一群大雁从南边飞过来，排成人字形，向北边飞去。

哨兵愣了一下——大雁回来了。

大雁回来了，说明——春天来了。

林昭站在城楼上，也看到了那群雁。

他看着那些大雁飞过辽东的天空，飞过那些还没有完全化完的雪地。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那几天，辽东发生了很多变化。

先是雪开始化了。路边堆了一个冬天的雪堆开始变小了，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开始滴水了，路面上不再是硬邦邦的冻土，踩上去开始"吧唧吧唧"地响了。

然后是风。冬天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但春天的风——虽然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硬"的感觉了。它吹过来的时候，你能感觉到——风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林昭每天都站在城楼上，看着东边。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开春后的第七天，林昭做了一次全面盘点。

仓库里的粮食——还够吃一个半月。

兵器——够用，但弓箭消耗会是最大的问题。

药材——够用三个月。

马匹——草料不够，需要省着用。

林昭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建立在"一个半月"这个时间线上的。

一个半月之内，如果不能击退女真人——辽东就完了。

这个冬天，他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他在仓库里存满了粮，在工坊里打够了兵器，在操场上训练了民兵，在城墙上架好了火炮。

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

那天早上，林昭起得很早。

他穿好衣服，走出军需司的大门。门外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早餐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了。卖豆腐脑的老张看到林昭，喊了一声："林大人——来一碗？"

"来一碗。"

林昭坐在摊子前，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老张在里面加了辣椒油——辽东的吃法，豆腐脑必须是咸的，必须加辣椒。

林昭吃完之后，放下碗，站起来。

他走到城楼下，仰头看了看那座城墙。

城墙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墙砖。阳光照在城墙上，泛着光。

林昭爬上城楼，站在最高处。

他看着东边——那边，雪正在融化。

一条黑色的道路，从雪地里露了出来——那是通往抚顺所的路。路通了，女真人的骑兵就能过来了。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冬天，他终于撑过来了。

他的身后——是满仓的粮食，整整齐齐的兵器架，训练了一个冬天的民兵。

他的面前——是即将到来的战场。

他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等的就是今天。

"大人——"

铁牛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林昭低头一看——铁牛站在城楼下，指着东边。

"大人——有快马——从东边来了！"

林昭的目光，猛地转向东边。

远处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在朝广宁城飞奔。那匹马跑得很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条黄色的带子。

骑马的人穿着明军的军服——那是边境哨所的信使。

林昭的手，握紧了城墙上的砖。

他等了一冬天的消息——来了。

信使在城门口勒住了马。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着白雾。信使从马上跳下来，腿都软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林大人——"

信使的声音沙哑——他是连夜跑来的。

"抚顺所——东边——女真人的营地——动了。"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

远处的山，已经露出了青色的轮廓。

雪化了。路通了。

女真人——动了。

"终于来了。"

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城墙上的砖，手指关节泛白。

铁牛站在他身后，也看着东边。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林昭身后——像一堵墙。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33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