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女真总攻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广宁城。
第一封战报是从抚顺所送来的。
"三月十二日辰时——女真前锋约五千人——出现在抚顺所以东二十里处——"
林昭坐在案房里，面前摆着那张地图。他收到战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料到女真人会先打抚顺所。抚顺所是辽东最东边的据点，离女真人的地盘最近，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女真人的兵力。
不是五千。后面的战报陆续到来说明一个事实——女真人的总兵力，超过了两万。
两万人，分成三路。
第一路——进攻抚顺所。兵力约八千人。这是主力。女真人想用第一路突破抚顺所之后，直接向西推进，打开通往辽东腹地的门户。
第二路——进攻宁远卫。兵力约六千人。这一路的目的不是攻城——是牵制。宁远卫的兵力一旦被牵制住，就无法向西支援。
第三路——兵力约六千人——从北边绕过抚顺所，直插辽东腹地。这一路的目的是打散明军的后勤线——切断广宁城与前线的联系。
三路大军，分工明确，目标清晰。
林昭看完最后一封战报之后，把战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铁牛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是害怕——他在等林昭的命令。
林昭抬起头，看着地图上那三路女真大军的箭头——从东边指向辽东腹地，像是三把刀，同时刺过来。
"传我命令——所有卫所，进入战时状态。"
"是！"
"第一——抚顺所的孙广才，让他死守。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拖住女真人的第一路。拖得越久越好。"
"是！"
"第二——宁远卫的杨洪，让他收缩防线。不要跟女真人硬拼——把兵力集中在城墙上。女真人不攻城就算了，攻城就给我顶住。"
"是！"
"第三——广宁城外的所有运输队，全部收回城内。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车辆不得出城。"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那前线的补给——"
"我来安排。"
铁牛看着林昭，没有再问。他转身跑了出去。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广宁城都动了起来。
城门关了。城墙上的士兵增加了一倍。大炮被推上了城楼。民兵被召集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
广宁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
战争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辽东。每一个村子、每一个镇子、每一座城——都知道女真人打过来了。
但这次，没有人跑。
因为林昭说过一句——"你们跑不了的。辽东就是你们的家。家没了，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这句话，在那个年代，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战事的第二天，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抚顺所。
孙广才打仗是个老手。他没有让女真人靠近城墙——他在城外两里处设了拒马、鹿角、壕沟。女真骑兵冲了几次，都被挡在了外面。
但女真人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前锋部队发现了抚顺所防守上的一个弱点——西北角的城墙，之前被雨水泡塌了一截，新修的墙还没干透，比别的地方好爬。
当天下午，女真人的精锐部队集中攻击西北角。
孙广才亲自带着人守在西北角，往下扔滚木、礌石、热油。女真人一批一批地往上冲，一波被打下去，又一波冲上来。城墙下堆满了尸体。
战斗从下午打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女真人退了。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是因为天色暗了，夜战对攻方不利。
孙广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女真人的营地——篝火点起来了，一片火海。他数了数——至少有两百个火堆。一个火堆就算十个人——对面也有两千人。
而他手里，能打的兵，不到五百。
孙广才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轮班睡觉。半夜换防——别让女真人钻了空子。"
那天晚上的抚顺所异常的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整个天地之间，只有风在吹。
还有更远处的女真人的歌声。
他们在唱歌——唱的是他们的凯歌。
抚顺所的战况，通过烽火台和快马，传到了广宁城。
林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案房里，面前摊着辽东地图。
——抚顺所，还在坚守。
——宁远卫，女真人围而不攻。
——第三路女真骑兵，正在向辽东腹地穿插。
林昭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第三路女真骑兵的行军路线上。
那条路线——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林昭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女真人用的是"钳形攻势"。第一路正面强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第三路绕后切补给线。等明军的补给被切断之后，正面就会崩溃——然后女真人再发动全面进攻。
这是一个很经典的战术，在军事史上被用过无数次。
但经典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它好用。
林昭的手指在那条路线上敲了敲。
他知道——他必须打断女真人的第三路。否则，辽东的补给线一断，战争就结束了。
"铁牛！"
"在！"
"我要从辽东绕路，走山间小道，运送一批补给到抚顺所。你亲自带队。"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那条路不好走，而且——"
"我知道不好走。"林昭打断了他，"但抚顺所撑不了多久。如果抚顺所丢了，女真人就可以长驱直入。所以，补给必须送过去。"
铁牛看着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是。"铁牛说，"我去。"
当天晚上，铁牛带着一支三十辆马车组成的运输队，悄悄从广宁城的西门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山间的一条小路。那条路是林昭从地图上找到的——要翻过一座山，穿过一片林子，但路程比大路近两天。
三十辆马车，每辆车上装的都是抚顺所最缺的物资——粮食、箭矢、药材。
铁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支火把。
山路很窄，有的地方只能走一辆车。车夫们小心翼翼地赶着马，生怕一个不留神连车带马翻下山去。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抚顺所的兄弟们，在等这口粮。
战事的第三天，情况变了。
林昭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来——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粮草消耗的速度，比预计的快。
林昭算的是每天消耗七百石。但实际上——前线每天的消耗接近一千石。
多出来的那三百石——是被战斗消耗的。士兵在打仗的时候，消耗比训练时大得多。而且女真人进攻的时候，明军必须频繁调动兵力——人一动，粮食就烧得快。
林昭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在后勤计算上出现了这么大的偏差。
不是他算得不准——是他低估了战争的消耗。理论数据和实战数据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他以前在书上学过这个道理，但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着一群等着吃饭的士兵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书上的道理和现实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传令——"林昭的声音有点干，"从现在开始，所有军官的伙食减半。将军们每天吃两顿——士兵维持三顿。"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那您呢？"
"我也一样。"
消息传下去之后，军官们没有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林昭自己也在挨饿。
第三天晚上，林昭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超过两个时辰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嘴角干裂了，手指因为长期捏着笔而微微发抖。
但他不能停。
他面前的地图上，标注着辽东所有卫所的位置、兵力、粮草储备、预计消耗速度。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报告最新的战况。他把那些信息标注在地图上，然后调整补给方案。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女真人在前线砍人。林昭在后方算账。谁先算错——谁就输了。
最后，林昭想到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要任何人打扰。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的抬头只有三个字——
"俺答汗。"
但他没有立刻写下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请俺答汗出兵——这是他的最后一张牌。这张牌打出去，如果输了，辽东就没有任何后手了。但如果赢了——女真人的补给线被切断，战局就会出现转机。
林昭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
他开始写。
信写得不长。他没有诉苦，没有求饶，没有夸大辽东的困境。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女真人的三路进攻，补给线拉得太长了。只要有人能切断其中一路的补给，女真人的攻势就会被迫放缓。
"俺答汗兄——我不求你帮我打赢这场仗。我只求你帮我做一件事——从草原上出击，打掉女真人的补给线。你不用攻城，不用占地——你只需要把他们的粮道掐断就行。
辽东的兵在替我守大门。你的草原在替我挡风。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我林昭欠你的人情，这辈子记着。"
信写完之后，林昭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求你"改成了"请你"。然后他把信折好，封上蜡，盖了自己的印章。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送到北边草原。找俺答汗的人。亲手交到他手里。"
"是。"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
那匹马跑得不快，但林昭知道——那封信到了的时候，战局就会改变。
与此同时，铁牛的运输队正在山路上艰难地前进。
第三天夜里，他们遇到了一队女真人的巡逻骑兵。
铁牛远远就看到了那些火把——至少有五十个人，骑着马，正在从东边过来。如果他们发现了这支运输队——三十辆马车，三千石粮食——全都会被烧掉。
铁牛当机立断。
"熄灭火把！所有人躲到林子里去！"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被赶进了路边的树林。车夫们用衣服蒙住马的眼睛，不让它们叫出声。
铁牛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刀。
他能听到女真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铁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女真骑兵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辙——三十辆马车碾过的痕迹，在新雪上清晰可见。
那个女真人蹲下来，摸了摸车辙，然后抬头看向铁牛藏身的那片林子。
铁牛握紧了刀。
那个女真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了。
他看到了车辙。但他没有停下来细查。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明军不可能走这条路。这条路太窄了，连一匹马都走不快，更别说三十辆马车。
女真人走了。
铁牛从石头后面爬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走——继续走——快点——"
运输队重新上路。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山下——抚顺所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了。
铁牛站在山上，看着那座城。城墙上还在冒烟——那不是炊烟，是战斗的烟火。
"兄弟——撑住。"铁牛低声说，"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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