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嘉靖的抉择
北京城的春天，比辽东来得早一些。
三月的时候，紫禁城里的桃花已经开了。一朵一朵的，粉白色的，挂在枝头上，被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
宫里的太监们每天都要扫这些花瓣。
但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嘉靖皇帝不喜欢桃花。
他喜欢的是炼丹。
他此刻正在乾清宫后面的丹房里，盯着一个巨大的铜炉。炉火烧得正旺，炉膛里的丹药在火焰中翻滚着，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在等一炉丹药炼成。
这炉丹药已经炼了四十九天。
他不许任何人打扰——连徐阶来了，都在外面等着。
太监黄锦弯着腰站在丹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奏章。
最上面的一份，是辽东的战报。
黄锦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他知道皇上不喜欢在炼丹的时候被打扰——上一次有人在这个时候递折子，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但这份辽东战报，他已经压了三天了。
三天。
他不敢再压了。
“皇上——”黄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嘉靖没有回头。
“辽东的战报。”黄锦又说了一句。
铜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嘉靖终于开口了：“念。”
黄锦展开战报，念了起来。
战报的内容很详细——是辽东按察使衙门写的正规公文，格式工整，措辞严谨。但黄锦念着念着，就觉得不对劲。
因为这份战报，跟以前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辽东战报，开头永远是“贼势浩大”或者“战况危急”。然后就是一堆丧气话——损兵折将、粮草不继、请求援兵。
但这一份——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危急”。
它详细记录了开战以来辽东各卫所的作战情况：什么时间打了什么仗、消耗了多少物资、伤亡了多少人、缴获了什么东西。像一份企业的工作报告，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最有意思的是最后一段——“辽东军需事务林昭，备粮筹械，调度有序。前线官兵，日有饱食。战事虽剧，后勤无虞。”
嘉靖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转过了身。
“后勤无虞？”
“回皇上，战报上是这么写的。”
嘉靖伸出手。
黄锦赶紧把战报递了上去。
嘉靖拿着那份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黄锦注意到——皇上看完之后，把战报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扔到一边。
“这个林昭，”嘉靖说，“以前是个什么人？”
黄锦赶紧答话：“回皇上——林昭是已故定国公林远的幼子。三年前因事触怒龙颜，被贬辽东，现任辽东军需官。”
“定国公的儿子？”
“是。”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记得林昭。
事实上，他对林昭的印象非常深——因为林昭是他亲手贬到辽东去的。
三年前，林昭在御前说了一句让他很不高兴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嘉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跟军备有关。
那时候的嘉靖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懂什么军备？
他就把林昭扔到了辽东，眼不见为净。
但三年之后，这个被他扔到边关去的小子——居然在辽东把军需搞成了这个样子？
嘉靖看着战报上"后勤无虞"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大明朝的边关战报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有人敢在战报上写"无虞"，还是永乐年间的事——那时候大明的国力如日中天，边关根本就不缺东西。
但现在的大明朝，国库都空得能跑老鼠了。
辽东打了一个多月的仗，居然没有断过补给。
嘉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林昭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朝廷没给过一文钱。辽东的军费早就被严嵩裁了又裁，剩下的那点连发饷都不够。但林昭居然养了三万人的仗，打了一个多月还没垮。
这背后，肯定有鬼。
嘉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林昭，不简单。
但嘉靖的理智也告诉他——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辽东正在打仗。如果林昭倒了，辽东就完了。辽东完了，女真人就会打到山海关。到那时候——他的龙椅也就坐不稳了。
所以，不管林昭用了什么手段——嘉靖现在都得忍着。
不光要忍着——还得给他加官进爵。
因为辽东，需要林昭。
这个道理，嘉靖比谁都清楚。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一个被他贬到边关去的废物世子，现在居然成了大明朝唯一能打的人。
这让他这个皇帝，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嘉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
“传徐阶。”
他这次召见了徐阶。
徐阶来的时候，嘉靖正在御书房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辽东的奏章。
“徐阁老。”
“臣在。”
“你看看这些。”
徐阶走过去，拿起奏章，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
辽东的战报、林昭的军需调度记录、边市的贸易账目——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几乎还原了辽东这两个月的全部情况。
徐阶看完，放下奏章。
“皇上，辽东的战况，比臣预想中要好。”
“是好。”嘉靖说，“朕没想到那个姓林的，真能撑这么久。”
徐阶没有接话。
他知道嘉靖叫他来，不是为了听他说“辽东打得不错”这种废话。
嘉靖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林昭的决定。
“徐阁老，你说——那个姓林的，到底能不能用？”
这句话问得很轻。
但徐阶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他想了想，回答了八个字——
“可用。但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
嘉靖抬起头，看着徐阶。
“他自己的方式？”
“是。”徐阶说，“皇上请看辽东的战报——林昭做事，不走寻常路。他不求朝廷拨款，靠边市贸易养军。他不靠官军的补给体系，自己建了一套新的。他调动百姓参与运输——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他不是在按朝廷的规矩办事，他是在按自己的规矩办事。”
嘉靖没有说话。
徐阶继续说道：“但——他的规矩，在辽东有用。”
这句话，是徐阶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他是在冒险。
因为他知道，嘉靖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臣子不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大明立国一百多年，靠的就是一套严密的制度。地方官不按制度办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但徐阶也知道——辽东的情况，已经不能用制度来解决了。
制度要是管用，辽东就不会被打成那个样子。
制度要是管用，林昭也不会被逼得自己搞一套体系。
徐阶说完那句话，就低下了头，等着嘉靖的反应。
嘉靖沉默了很久。
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的桃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嘉靖终于开口了。
“那就让他用他的方式吧。”
徐阶抬头。
“皇上——”
“朕不管他怎么搞。”嘉靖说，“朕只要一个结果——辽东不能丢。”
“臣明白了。”
徐阶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刚才那句话——是走了一步险棋。如果嘉靖不接，他徐阶就是"包庇擅权"的罪名。
但嘉靖接了。
而且接得很干脆。
徐阶出了宫门，上了轿子。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他忽然想到了严嵩——那个老狐狸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严嵩现在是内阁首辅。辽东的事情，按规矩应该先经过内阁。但嘉靖跳过了严嵩，直接找了他徐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嘉靖对严嵩，已经不信任了。
徐阶睁开眼睛，看着轿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像是在说——"严阁老，你的日子，怕是不长了。"
当天下午，嘉靖在乾清宫下了第一道旨意——由内阁拟旨，正式任命林昭为"辽东总理军需事务"。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
大明朝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什么"总理军需事务"。
以前的军需，是由各卫所的指挥使兼管的。兵部只负责拨钱粮，具体怎么用，没人管。
但嘉靖这一道旨意，等于在辽东设立了一个全新的官职——一个专门管军需的官职，品级不高，但权力极大。
旨意到了内阁，严嵩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乐意——林昭是徐阶的人。林昭在辽东坐大了，对徐阶有利，对他不利。
但他也不能反对——辽东正在打仗，反对这个任命，就等于跟皇帝唱反调。
严嵩咬了咬牙。
他提起笔，在拟旨的草稿上批了一行字——"准。"
然后他让人把旨意送了出去。
严嵩坐在内阁的值房里，手指捻着一串佛珠。
佛珠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被他捻得油亮油亮的。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严阁老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
林昭——这个人他以前不放在眼里。一个被贬到边关的小崽子，能翻起什么浪？但现在不一样了——林昭有了实打实的军功，有了皇帝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是徐阶的人。
严嵩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徐阶啊徐阶……”他在心里说，“你倒是会捡便宜。”
但他没有动。
现在不是动林昭的时候。
等仗打完了——有的是机会。
他知道，辽东这场仗打完——京城的格局，也要变了。
丹房里，嘉靖又回到了铜炉前。
但他没有马上看火候。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枚还没炼成的丹药。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件事。
“林昭……”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把丹药扔进嘴里，嚼了嚼。
苦的。
但他咽下去了。
“能用就用吧。”他对自己说。
窗外，桃花瓣飘落下来。
春天的风，吹进了丹房。
炉火晃了晃。
这炉丹药——还得再炼会儿。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31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