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独揽大权

圣旨到辽东的那一天，广宁城的老百姓都跑出来看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圣旨。

而是因为——送圣旨的阵仗，太大了。

一个传旨太监，带着二十几个护卫，从京城一路快马赶到广宁。进了城之后，太监没有直接进军需处，而是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着辽东的官员们都到齐了，才敲锣打鼓地往军需处走。

老百姓们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

“这是给谁的圣旨？”

“还能有谁？林大人呗。”

“林大人又要升官了？”

“升什么官——人家现在已经是辽东的大管家了。”

“那这次是什么？”

“总理……什么事务来着？”

“辽东总理军需事务。”

一条街上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大家都不太明白这个官职有多大。

但有几个在衙门里当过差的老头，脸色变了。

“总理军需事务？”一个老头摸着下巴，“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过这个官？”

“没有。”

“那就是新设的？”

“对。”

老头吸了一口凉气。

大明朝的官制，一向是祖宗定下来的。一百多年了，几乎没有动过。增设一个官职——那是天大的事。

但这个官，居然为林昭设了。

老头看着军需处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了不得。”

军需处的院子里，摆了香案。

林昭穿着一身官服，站在香案前。

他不是一个人站的——身后站着一排辽东的官员。

有按察使、有指挥使、有各卫所的千户百户——能来的都来了。

传旨太监站在香案后面，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林昭跪了下来。

后面的官员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太监念得很慢。

圣旨写得很有文采——毕竟是翰林院的笔杆子写的。但概括起来，其实就是几句话——

第一，林昭被正式任命为“辽东总理军需事务”。

第二，辽东的所有军需物资、人员调配、仓储运输——全归林昭管。

第三，辽东各卫所的指挥使，在军需事务上必须服从林昭的调遣。

最后一句——“钦此。”

林昭叩首。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

圣旨是黄色的绢布做的，沉甸甸的。

林昭捧着它，掌心能感受到绢布的纹理。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欣喜，没有激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是接到的不是什么天大的任命——而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安排。

但院子里那些官员们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各卫所的指挥使们，神色各异。

有的人松了一口气——林昭正式上任了，辽东的后勤就有主心骨了。这段时间大家已经见识过林昭的本事，有他在，兄弟们至少不会饿着肚子打仗。

有的人却皱起了眉头——林昭现在是“总理”，比他们的品级高了一截。以前还能跟林昭平起平坐，以后见了面得行礼了。

几个跟林昭不对付的将领，脸色尤其难看。

其中一个姓马的指挥使，脸拉得老长。

他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一个毛头小子——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别说了——圣旨都下了，这是皇上的意思。”

马指挥使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

林昭注意到了这些人的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传旨太监拱了拱手：“公公辛苦了。铁牛——带公公去休息。”

太监满脸堆笑：“林大人客气了——咱家不累。咱家就是在京城待久了，想到辽东来透透气。”

林昭笑了一下。

但那种笑容——很浅。

太监走了之后，林昭回到了屋子里。

他把圣旨放在桌上，摊开。

看着上面那几行字。

“辽东总理军需事务。”

这个官名，是他自己想的。

准确地说——是他通过徐阶，递到嘉靖面前的。

原因很简单——大明现有的官制里，没有一个官职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管辽东所有的军需事务。军需官只管物资，管不了人。指挥使只管打仗，管不了后勤。两个系统是分开的。

但林昭要的——是两个系统合在一起。

因为只有把人和物资捏在一块，才能最高效地分配资源。

这是现代军事管理的常识。

但在明朝——这叫“越权”。

以前林昭没有正式官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反正他是被贬的，干好了算赚了，干砸了也没啥可损失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正式的任命。

这个任命，给了他权力。

也给了他责任。

林昭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辽东地图。

这张地图他看了三年了。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都烂熟于心。但此刻再看——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站在辽东体系的内部看这张图。他是这个体系的一个零件，虽然不是普通的零件，但他始终在体系里面转。现在——他站在了体系的外面。

整个辽东的后勤系统，都在他的名下。

他以前调动资源，靠的是人情、靠的是面子、靠的是"你不听我的你就没饭吃"这种手段。

现在——他只需要一道命令。

这就是权力的感觉。

但林昭没有沉迷在这种感觉里。他知道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救人，用不好就会砍到自己。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铁牛，备马。”

“大人去哪儿？”

“去各个卫所——转一圈。”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去卫所，要不要带仪仗队？”

林昭看了他一眼。

“带什么仪仗队？我又不是去巡游的。”

“那——”

“带上账本和粮册。我去看看——各卫所到底缺什么。”

铁牛懂了。

林昭不是去摆威风的。

他是去——干活。

接下来的七天，林昭跑遍了辽东八卫。

每一个卫所，他都亲自去了。

他到了那里，不进衙门，不喝茶，不寒暄。

直接去粮仓——看库存。

直接去校场——看士兵。

直接去伤兵营——看伤员。

他手里拿着账本和粮册，对着实际情况，一项一项地核对。

“你们报上来的粮库库存是三百石——实际只有两百六十石。那四十石去哪了？”

卫所的官员支支吾吾。

“说。”

“前……前些天运到前线去了——”

“运到前线，为什么不销账？”

“没来得及——”

林昭打断了他：“从今天开始，每一笔出入都要登记。不登记的——按贪墨论处。”

那官员的脸色白了。

但他不敢顶嘴——因为林昭现在有这个权力。

跑到第四个卫所的时候，林昭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卫所的铁甲，少了一半。

“铁甲呢？”

卫所的指挥使是个大胡子，说话大大咧咧的：“铁甲啊——有些坏了，丢在那边——”

“坏了多少？”

“大概……一百多副？”

林昭没有接话。

他走到存放铁甲的棚子里，亲自查看。

一看，他就明白了——不是坏了。

是被卖了。

这些铁甲被人偷偷卖给了边市的商人，商人再转手卖给女真人。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废铁一样的破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个大胡子指挥使。

“铁甲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

“什么？”

“三天之内，把卖掉的铁甲追回来。追不回来的——你自己跟皇上去解释。”

大胡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林昭——你别太过分！老子当指挥使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林昭没有生气。

他看着大胡子，笑了。

“我是辽东总理军需事务。”他说，“根据圣旨——辽东所有的军需物资，都在我的管辖之下。你卖掉的那些铁甲，是我的东西。你——听懂了吗？”

大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无话可说。

林昭说的，是事实。

大胡子走了之后，林昭站在校场上，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

那些士兵穿着破旧的军服，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他们看到林昭在看他们，有些紧张——手里的动作都不利索了。

林昭没有批评他们。

他知道，士兵的问题不在士兵身上——在那些当官的身上。当官的贪了，士兵就只能用破烂的兵器。当官的卖了铁甲，士兵就只能穿着布衣上战场。

林昭转过身，对铁牛说了一句话——

“把辽东八卫的军需官名单给我。”

铁牛递上了一份名册。

林昭翻开，看了一遍。

八个卫所，二十三个军需官。

林昭拿起笔，在名册上划了几道。

“这些人——全撤了。”

铁牛吓了一跳：“全撤？”

“对。从今天开始——辽东的军需官，全部由军需处统一任命。各卫所的指挥使——没有任免权。”

铁牛张了张嘴。

他知道——这条命令下去之后，林昭就跟辽东所有的军头们——结下梁子了。

但林昭不在乎。

他盖上笔帽。

“走，去下一个卫所。”

铁牛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林昭身上那股狠劲，越来越明显了。

七天之后，林昭回到广宁。

徐渭在军需处等着他。

“跑完了？”

“跑完了。”

“怎么样？”

林昭坐下来，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徐渭愣了一下的话——

“辽东八卫，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徐渭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林昭把杯子放下，“全给我洗干净。”

“怎么洗？”

“账——我重新做。人——我重新换。制度——我重新定。”

徐渭看着林昭。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林昭做事，是悄悄的。他建仓库、修道路、搞后勤基金——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敢让太多人知道。

但现在——他不藏了。

他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管。

他是“总理”。

这个职位，是他自己设计的。

让他合法地管理辽东的一切。

徐渭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这一步了？”

林昭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少见的笑容——自信的、笃定的。

像是猎人看着自己布置好的陷阱，猎物终于踏进了最后一步。

徐渭端起茶杯。

“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洗这个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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