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持久战
战争进入了第二个月。
辽东的春天已经彻底来了——山绿了，河开了，雁阵排着队从天上一拨一拨地飞过。
这本该是辽东最好的季节。
但这个春天，辽东的每一寸土地上，都飘着硝烟的味道。
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开始疲惫了。
女真人那边，三万人马在辽东的山地里打了将近两个月。他们没有稳定的补给线，靠的是抢——抢到了就吃，抢不到就饿。开始还好，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了不少物资。但后来林昭的体系一运转起来，女真人就抢不到什么东西了。
人饿着肚子，打仗就没力气。
阿台每天都盯着前线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他手下的将领开始发牢骚了。这天，他的亲信大将布尔汗终于忍不住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主帅，兄弟们快撑不住了。这仗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明军是纸糊的，一捅就破。现在——他们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们打下一个据点，第二天他们又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了。”
阿台没有回答。
他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明军背后有一个人，在死撑着。
那个人叫林昭。
他不知道林昭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女真人想要打赢这一仗，就必须比林昭更能撑。
问题是——撑不住了。
女真人的箭矢快用完了。他们不是明军，没有专门的兵工厂。箭都是自己做的——用山里的木头削成箭杆，用骨头磨成箭头。这种箭打猎还行，打仗就差远了——射不透明军的铁甲。
粮食也快见底了。抢不到明军的粮仓，他们就只能靠自己的存粮。而女真人的存粮，本来就不多。
阿台开始后悔了。
他不该打这一仗。
但打都打了，现在退兵更丢人。
他只能硬撑。
辽东这边，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打仗不只是前线的事。后方的消耗，比前线更大。
林昭每天一睁眼，面对的是一堆数字——
粮食存量、箭矢消耗、人员伤亡、马匹损耗、车辆维修……
这些都是钱。
每一文钱，都得从辽东自己出。
朝廷不给钱。
朝中的言官们，这时候还在为“辽东该不该打”吵架。有人说女真人不过是小打小闹，犯不着大动干戈。有人说林昭一个军需官，凭什么调动这么多资源？还有人上书弹劾林昭——说他“擅自扩军，图谋不轨”。
林昭看到这些弹劾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冷得能结冰。
“扩军？不扩军谁来守辽东？”
“图谋不轨？我一个管后勤的，图个屁的不轨。”
他把那些弹劾的抄本往桌上一扔。
辽东的战事，一丁点都没有停。
但他的心态变了。
以前他还想着打完了仗，回京城去好好解释一下。现在——爱谁谁。
你们在京城吵你们的。
我在辽东打我的。
谁赢谁输，打完再说。
最让林昭头疼的，不是女真人的进攻——而是钱。
边市的贸易，在战争开始之后大幅下降。
这很正常。打仗了，谁还敢出来做生意？女真人不敢来了，关内的商人也少了。边市的贸易量，直接掉了七成。
掉七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昭的后勤基金，收入锐减。
后勤基金是辽东军需的命根子。
打仗要钱。买粮要钱。造箭要钱。修兵器要钱。给士兵发饷银也要钱。
这些钱，以前靠边市的税收和贸易利润撑着。
现在边市几乎瘫痪了，收入没了。
林昭手里剩下的银子，最多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他就要断粮了。
铁牛来找林昭报告军需库存的时候，看到林昭正在算账。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林昭的算盘打得很好——这是他穿越之后学的。以前用计算器，现在用算盘，说到底是一回事。
但他算到最后，手指停了。
眼睛盯着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铁牛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总数。
负的。
林昭把账本合上了。
“大人……钱不够了？”铁牛小心翼翼地问。
“够。”林昭说。
“够多久？”
“两个月。”
铁牛愣了一下：“两个月之后呢？”
林昭没有回答。
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辽东的军事地图。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些据点。
“这些地方——我们要放弃。”
铁牛瞪大眼睛。
那些据点，全是辽东的军事要地。有些是重要的哨站，有些是交通要道，有些是卫所的驻地。
“放弃？”铁牛的声音都变了，“大人——这仗才打了一个多月，我们就要让地盘？”
“不是让。是收。”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了。每一座据点都要守，每一座卫所都要供——但我们的兵力不够，钱也不够。与其到处撒网，不如把力量收起来，捏成拳头。”
铁牛没说话。
他不懂什么战略战术。
但他听懂了“力量收起来，捏成拳头”这句话。
“哪些地方要放？”
林昭在图上划了几个圈。
“东线的三个哨站，撤了。南线的补给点，撤两个。西线的清河堡——也撤。”
“清河堡也撤？”铁牛急了，“那是咱们好不容易守住的——”
“守得住吗？”
铁牛闭嘴了。
清河堡的地形太开阔，女真人来去自如。守住清河堡，要花多少兵力、多少物资——
算不清。
林昭替他算了。
“守一个清河堡，一天要消耗一百二十斤粮食、六十斤草料、三十斤箭矢。这笔账——不值得。”
铁牛没话说了。
林昭的决定，听起来很冷血。
但打仗这件事，从来就不靠热血。
靠的是算账。
算对了，活得久。
算错了，死得快。
辽东的收缩行动，在三天之内完成了。
东线的三个哨站被清空，物资全部撤走。
南线的两个补给点被拆掉，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
清河堡——连城墙上那些能用的砖都被撬了下来，装车拉走。
这一撤，就意味着辽东的防线往内收缩了五十里。
五十里，在地图上看不算什么。但在实际战场上，五十里就是辽东的百姓要多走一天的路程才能找到官军保护。五十里，就是女真人的马队可以在辽东的土地上多驰骋半天的距离。
广宁城外的一些村子，被彻底清空了。
林昭派了人去通知——"撤，往广宁方向撤。带不走的粮食，就地埋了。房子——烧了。"
有人不理解——"这是咱们的家啊，烧了多可惜？"
林昭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房子可以以后再建。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些村子被烧了。
村民们站在官道上，看着自己家的房子燃起大火，没有人哭天喊地。辽东人就是这样——认命，但不屈服。
他们背上包袱，牵着孩子，跟着官军往广宁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烧焦的味道。
没有人回头。
阿台站在清河堡的废墟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
“搬得真干净。”他说。
旁边的女真将领补充了一句：“连灶台上的铁锅都带走了。”
阿台没有说话。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异常安静。
林昭坐在军需处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徐渭从外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都撤完了？”
“撤完了。”
“损失多少？”
“清河堡一个月的防务费用省下来了，但边市的贸易量还在继续下降。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我们就没钱了。”
徐渭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
“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消息。”
徐渭愣了一下：“朝廷？”
林昭点了点头：“这场仗靠辽东自己，打不赢。我需要朝廷的支持。”
“朝廷会给吗？”
“我不知道。”
林昭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苦的。
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远处的天边。
“如果朝廷不给——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徐渭看着林昭的表情。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表情。
不是绝望——林昭从来不会绝望。
也不是决绝——林昭还没到那一步。
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开始打算做点什么的平静。
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一个水手最后检查了一遍船上的绳索。
该来的，总要来。
那就让它来吧。
军需处的门外，有人在喊——
“林大人——战报——”
林昭接过战报，拆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
“女真军停止进攻，退守三十里。”
林昭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意外。
他只是在想——
退守三十里？
这是阿台的诡计，还是他真的撤了？
如果是诡计——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如果是真的撤了——那说明女真人也要撑不住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
辽东的困境，都没有变。
没钱了。
没人。
没有支援。
仗，还得靠自己打下去。
林昭把战报叠好，放在桌上。
“铁牛。”
“在。”
“传令——把储备的口粮再减两成。”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兄弟们已经吃得很少了。”
“我知道。”
林昭的声音有些哑。
“但后面的日子，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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