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全面反攻

林昭用了十天时间，把辽东八卫的军需系统翻了一个底朝天。

二十三个军需官，撤了十八个。

剩下的五个——不是因为干净，而是因为林昭暂时找不到人替他们。

铁牛一开始还担心——撤了这么多人，补给体系会不会乱？

但结果恰好相反。

换了人之后，补给效率反而提高了。

因为林昭换上去的人——全是这三年他自己培养出来的。

那些人是什么人？

是在边市的仓库里干了三年的库管，闭着眼睛都知道粮食放在哪个角落。

是在运输线上跑了三年的脚夫，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陷阱——他比向导还清楚。

是在军械工坊里打了三年铁的铁匠，一眼就能看出来一把刀淬火的时候温度对不对。

这些人不是官员。他们甚至不识字。

但他们懂行。

林昭把这些人安插到了各个卫所的军需岗位上——从库管到账房，从运输协调到物资分配，全部换了一遍。

卫所的指挥使们一开始很不高兴。

“林昭这是要把我们的人都赶走啊！”

“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总理？”

但林昭不管他们高不高兴。

他只需要补给线顺畅。

而事实证明——他选对了人。

换人之后的第一批物资调配，效率提升了将近三成。

以前一个卫所要领一批箭矢，从申请到到货，至少要五天。

现在——两天。

因为你不需要再经过那些层层审批的衙门程序了。新上任的军需官们，都是干实事的人——他们看了申请单，核对库存，直接发货。

流程短了，效率高了。

辽东八卫的补给线，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

与此同时，前线的女真人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明军的进攻频率变高了。

以前明军打仗，总是打了就走——因为不敢久留，怕补给跟不上。

现在明军可以在阵地上待上七八天，不撤。

因为他们不缺吃得。

女真人的斥候回来报告：“主帅——明军的后方，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他们运粮的速度——比我们快。我们拔掉一个据点，他们第二天就把物资补上来了。我们截断一条路，他们当天就换了一条新路。”

阿台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明军正在准备反攻。

他猜对了。

林昭确实在准备反攻。

他用了三天时间，制定了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

计划的核心只有一个字——诱。

他让前线的将领们故意露出破绽——把一部分据点防守得松懈一些，让女真人觉得有机可乘。

女真人果然上当了。

他们攻进了这些据点。

但每次攻进去，都发现——那些据点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营房，和几面破旗。

女真人抢不到东西，白白消耗了兵力。

而明军——则在一步步地把女真人引入包围圈。

这一切，都在林昭的计算之内。

“诱敌深入”这个战术，在军事史上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

但林昭把这个战术用在了后勤上。

他让女真人觉得——明军的补给线，在最东边的那一段是最脆弱的。

女真人信了。

他们的主力，开始往东边集中。

而林昭，就在东边的山坳里——藏了三千精兵和两个月的粮草。

前线将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在辽东打了二十年的仗。他拿到林昭的作战计划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昭。

“你这计划——是谁写的？”

“我写的。”林昭说。

刘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打了二十年的仗——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林昭没有说话。

刘将军指着地图：“你把主力放在东边——但东边根本就不是主战场。主战场在西边。你这是要把女真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东边去，让他们以为东边是突破口——但实际上，你真正要打的是西边。”

“对。”

“西边的女真人兵力不足——因为都被你引到东边去了。”

“对。”

刘将军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地图，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昭笑了。

那不是得意——是一种疲惫的笑。

“想出来的。”他说，“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林昭没有骗他。

这个计划，确实花了他很多心血。

因为他要在满足所有战术要求的同时，确保补给线不会出问题——这比单纯的军事计划难得多。

他算过——如果东边那三千精兵要打两个月的仗，需要多少粮食、多少箭矢、多少药品。

他一个个算。

算完了，再一遍遍地核对。

直到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他才把计划交给刘将军。

刘将军看完计划之后，说了一句让林昭印象很深的话——

“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辽东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昭没有回答。

他知道刘将军说的是什么。

如果二十年前，大明朝就有一个懂后勤的人坐在辽东——女真人根本就不会坐大。

但过去的事，说了也没用。

重要的是现在。

刘将军站起来，朝林昭抱了抱拳。

“林大人——这一仗，老夫替你打了。”

作战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女真人果然被林昭的后勤布局迷惑了。他们以为明军最弱的地方在东边——因为他们发现，东边那条补给线的防御最薄弱。

但他们不知道——那是林昭故意设计的。

那条补给线看起来弱，但实际上一旦女真人靠近，等在后面的就是一整套包围圈。东边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早就被林昭踩熟了。

女真人一进入东边的伏击区，就被打了。

不是小打小闹——是全面伏击。

明军从山坡上冲下来，从树林里杀出来，从山沟里冒出来——四面八方都是明军。

女真人被堵在山谷里，进退不得。

阿台得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军帐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包围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

明军的战略目标——根本就不是守辽东。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吃掉他的主力。

他被林昭骗了。

被一个管后勤的骗了。

阿台一拳砸在案几上。

案几裂了一条缝。

他咬着牙。

“好——好一个林昭——”

但现在发现已经晚了。

东线的女真主力被明军团团围住。补给线被切断了——不是女真人切断了明军的补给线，而是明军切断了女真人的补给线。

女真人的后方仓库，被明军的精兵端掉了。

那是女真人存了两个月的粮食。

一把火，全烧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女真兵站在山谷里，看着远处烧起来的火光——他们知道那是他们自己的粮仓。

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但女真人的主帅阿台，毕竟不是等闲之辈。

他在最危急的时刻，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放弃东线主力，集中所有可调动的兵力，反攻广宁。

这不是撤退。

这是反击。

阿台赌的是——明军的主力都在东线。广宁城，守备空虚。如果他能在明军主力回援之前攻下广宁——他就能翻盘。

他派出了最后的一支骑兵——两千人，全部是精锐，一人双马，不眠不休地向广宁前进。

林昭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军需处里写下一批物资的调配令。

铁牛冲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大人——女真人的骑兵——冲着广宁来了！”

林昭的手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慌。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看了一眼。

“有多少人？”

“两千——全部是精锐。”

林昭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哪？”

“距离广宁——还有一百里。”

“多久能到？”

“一天。”

林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从他们目前的位置到广宁——确实只有一天的路程。

而明军的主力，在东线。回援广宁——至少要三天。

也就是说——广宁城，要以现有的兵力，撑住女真人两千精锐的两天进攻。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林昭的脸上，没有恐惧。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铁牛。

“把广宁城门口那些沙袋——全部堆上。”

“堆上？”

“对。封城门。”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封了城门，我们自己也出不去了。”

“我们本来就出不去。”林昭说，“但女真人——也进不来。”

他顿了顿。

“传我命令——广宁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能拿武器的——全部上城墙。”

铁牛跑了出去。

林昭站在屋子里，听着外面响起的警钟声。

他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调配令。

他的手——没有抖。

铁牛在院子里组织城防的时候，看到林昭走了出来。

林昭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官服，是一身短打，腰间别了一把刀。

铁牛愣了一下：“大人——你这是——”

“上城墙。”

“可您是文官——”

“现在是战时。”林昭说，“没有文官武官之分。”

他大步走向城门。

广宁城的城墙，不算高。也就三丈多一点。

但对于习惯了野战的女真人来说——三丈高的城墙，就是一道天堑。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天边，烟尘滚滚。

女真人的骑兵，来了。

两千骑，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马蹄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到——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城墙上，守军们握紧了兵器。

广宁城的守军，不到五百人。

五百人对两千。

而且——女真人还是精锐。

但城墙上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林昭也在城墙上。

他跟普通的士兵站在一起。

“兄弟们——”林昭没有喊什么激昂的口号，他的声音很平，“今天这一仗，没什么好说的。女真人要进城——先问你们的刀答不答应。”

士兵们沉默着。

但他们握着刀的手，更紧了。

女真人的骑兵在距离城墙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女真将领，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他眯着眼，看着城墙上那面写着“林”字的大旗。

“林昭——”

他喊了一声。

“你听着——交出广宁城，我饶你不死！”

城墙上，林昭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把弓。

拉满。

瞄准。

松手。

箭矢飞出去——插在距离那女真将领不到三步远的地上。

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林昭的箭法不算好。这一箭也没有射中任何人。

但意思已经到了——

“少废话。要打就打。”

女真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一挥手。

“攻城——！”

女真人开始攻城了。

广宁城保卫战，在这一个傍晚打响了。

林昭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他不是武将，不会舞刀弄枪。但他拿着一把弓，站在垛口后面，看到女真人靠近城脚就放箭。

射不射得中——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

最高指挥官站在最前线，这对士气的提升——比一百句口号都管用。

士兵们看到林昭跟他们一起守城，不要命似的往下砸石头、倒滚油。

女真人攻了一夜，没有攻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女真人退了下去。

城墙下，堆了几十具尸体。

城墙上的守军，也倒下了十几个。

林昭的脸上全是灰和血——不是他的血，是身边一个士兵被箭射中时溅上去的。

他没有擦。

他靠在城墙的垛口上，喘着气。

铁牛递给他一个水囊。

林昭喝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女真人正在重新集结。

“还有多久？”他问。

铁牛知道他在问什么——主力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最快——还要两天。”

两天。

林昭没有说话。

他把水囊还给铁牛，重新拿起了弓。

就在这时候——城门外，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马蹄声。

是——脚步声。

整齐的、沉重的、像浪潮一样的脚步声。

林昭往城外看去。

女真人也听到了。

那个女真将领回过头——他看到了让他不敢相信的一幕。

明军的主力，回来了。

不是三天——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天。

因为他们接到广宁被袭的消息之后，刘将军立刻下令——轻装前进。扔掉辎重、扔掉帐篷、扔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只带兵器和三天的口粮，日夜兼程往回赶。

三千人，硬是在两天之内跑过了三天的路程。

女真将领看着那些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的明军，脸色惨白。

他被夹在了广宁城墙和大批明军之间。

腹背受敌。

女真人的骑兵，在草原上是无敌的。

但在城墙和步兵的夹击下——他们什么都不是。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

女真人的两千精锐，大部分死了。一小部分逃了。

那个女真将领，被活捉了。

他被押到林昭面前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的。

林昭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帅——辽东，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女真将领被放了。

他带着几十个残兵，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传回阿台那里的时候——这位女真主帅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

“撤。”

全面反攻，以明军的胜利告终。

但林昭没有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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