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总动员

六月二十二日，林昭发布了辽东总动员令。

这道命令用了一整夜才写出来。林昭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又写，反反复复折腾到天色发白，最后的稿子只有薄薄三页纸。

但就是这三页纸，改变了整个辽东。

总动员令的第一条：所有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的男子，必须在五天之内到指定地点报到，编入后备队。逾期不到者，以逃兵论处。

第二条：所有民间铁器、马匹、牛车，征为军用。官府按市价折银，战后结算。

第三条：所有粮商囤积的粮食，必须在三天内向官府申报存粮数量。官府按需征购，不得隐瞒。

第四条：全城实行宵禁，晚七点到早五点，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走动。违者以奸细论处。

第五条：所有客栈、酒楼、茶馆，一律改为军需物资存放点。所有闲房，征为军属临时住所。

这几条一公布，全城哗然。

广宁城里的百姓们炸了锅。

"五天报到？我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呢！"

"铁器征用？我家就一口锅，征了拿什么做饭？"

"宵禁？晚上出去上个茅房都要被抓？"

但骂归骂，没人敢不照做。

因为总动员令的最后，盖着"辽东总理军需事务"的大印。那颗印比一般官印大了一圈，是皇帝钦赐的。违抗命令，等于违抗朝廷。

林昭在发布命令的同时，给三个人分别下了委任状。

铁牛——征调为民兵总教官。

徐渭——征调为军需总管。

沈青禾——征调为情报司指挥使。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铁牛接到任务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酒碗摔了。

"让我管民兵？"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昭，"我一个大老粗，就会打铁、赶车、搬东西，哪会管人？"

林昭说："你会。"

"我不会！"

"你上次带人扛粮食的时候，两百多人跟着你干，一个偷懒的都没有。这叫什么？这叫指挥才能。"

铁牛挠挠头："那不是指挥，是大家怕我拳头。"

"管他什么原因，结果好就行。你要是觉得不会管人，就去学。学会之前，先用你的拳头说话。"

铁牛没话说了。

他当了半辈子的铁匠，后来给林昭赶车、打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当上教官。但林昭既然信他，他就干。

当天下午，铁牛就去了民兵训练营。

训练营设在广宁城外的一片空地上，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有五千多新兵，都是从各地征调来的适龄男子。

这些人里有种地的农民、有砍柴的樵夫、有打猎的猎户、有赶脚的脚夫，甚至还有几个剃头匠和唱戏的。

铁牛到的时候，训练营里乱哄哄的。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栅栏打瞌睡，还有人在吵架。

铁牛站在门口，一声不吭，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场地中间，找到一面破锣，拿起来狠狠地敲了一下。

咣——

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纷纷转过头来。

铁牛把锣往地上一扔，说："我叫铁牛，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教官。"

有人小声嘀咕："一个大老粗，凭什么教我们？"

铁牛听到了。

他大步走到那个人面前，低下头盯着他——铁牛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人面前像一堵墙。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铁牛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知道你们不服。我一个打铁的，凭什么当你们的教官？但林大人信我，我就干。你们要是不服，可以跟我打一架，打赢了，你来当这个教官。"

没人应声。

铁牛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是被抓来的，有些人不想打仗，想回家。我也不想打。但女真人马上就杀过来了，你们不想打也得打。想活命的，就好好练。不想活命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不想活命的，现在就滚。但滚之前想清楚，女真人来了，你往哪跑？你老婆孩子往哪跑？"

训练营里安静了。

铁牛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实实在在。

"从今天起，你们分成五个队，每队一千人。早上跑步，上午练刀枪，下午练队列。先练五天，不合格的——"

他又敲了一下锣。

"加练。"

民兵训练就这么开始了。

铁牛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练基本功——跑步、队列、劈刀、刺枪。

跑步是为了让这些农民能跑得动。在战场上，跑不动就等于送死。

队列是为了让他们听指挥。几百上千人一起行动，没有秩序就跟一群羊一样。

劈刀刺枪是最基础的格斗术。铁牛自己就是打铁的，他知道什么样的刀最趁手、什么样的招式最实用。他不教那些花架子，只教一招——砍和刺。

"战场上没人给你时间耍刀花。"铁牛说，"你一耍，人家已经把你捅了对穿。记住，就两招——砍、刺。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出刀。"

民兵们一开始叫苦连天。这些人大半辈子没摸过刀，突然让他们天天练劈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但练了几天之后，情况慢慢变了。

有些人开始觉得，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挥舞大刀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而且铁牛这人虽然粗，但有担当——训练的时候他带头练，吃饭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吃，夜里巡营的时候他走最远的那一圈。

渐渐的，民兵们开始服他了。

与此同时，徐渭那边也在忙得脚不沾地。

军需总管这个差事，听起来好听，干起来全是苦活。

徐渭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盘点所有物资。

他带着十几个账房先生，把辽东镇的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粮食——两千三百石。够两万人吃三十天。

草料——八百车。够马匹吃二十五天。

箭矢——四万三千支。按一场大战消耗两万支来算，只够两场仗的。

刀剑——六千把。缺口大约三千把。

铠甲——三千副。缺口两千副。

火药——八百斤。炮用还可以，枪用不太够。

徐渭看着这些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个军需总管，就算再有本事，也变不出粮食和兵器来。

但他没有气馁。他给林昭写了份报告，把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最后附了一句：目前物资极度短缺，需要从多方面解决。

林昭看了报告，批了两个字：继续。

继续的意思是——继续想办法。

徐渭开始四处奔走。

他先是去了辽阳城，找到了辽阳最大的粮商王德发。

王德发在辽东做了二十多年粮食生意，人脉广、路子野，据说跟海上的倭寇都有生意往来。

徐渭开门见山："老王，我要买粮。"

王德发是个胖子，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睛精得很。

"徐先生，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我可就说了——我这仓库里还有两千石。但价钱嘛，不能按市价走。"

"你开价。"

"市价一倍半。"

"王胖子，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徐先生，话不能这么说。"王德发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些粮食本来可以卖给蒙古人，那边的价钱更高。要不是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我还不卖给你呢。"

徐渭咬了咬牙："一倍。"

"一倍二，不能再少了。"

"成交。"

徐渭咬着牙签了约。

两千石粮食，花了双倍价钱。但没办法，买不到粮食，军队就得饿肚子。

买了王德发的粮，徐渭又跑了海州、盖州、复州几个地方，找遍了他认识的所有粮商。

有的粮商爽快，二话不说就把粮卖了。

有的粮商磨磨唧唧，坐地起价。

还有的粮商干脆闭门不见。

徐渭跑了半个月，一共买到了三千五百石粮食。加上原来的储备，够两万人吃五十天。

五十天。

这就是辽东全部的家底。

除了粮食，徐渭还要管兵器、甲胄、火药、车马、帐篷、药材……几乎所有跟打仗有关的东西，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各作坊的生产进度。

铁匠铺那边，五百个铁匠日夜赶工，一天能打造二十把刀、三百个箭头。木匠铺那边，能做一百张弓、一千支箭杆。皮匠铺那边，一天能缝十副皮甲。

产量虽然不高，但好歹在增加。

徐渭觉得，只要时间够长，他就能备齐物资。

但问题就是——时间不够长。

女真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沈青禾那边，忙的是另一件事。

情报司指挥使——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林昭本来想让她当"情报总管"，她觉得太难听，坚持要叫"指挥使"，说这样听起来比较威风。

她的工作，就是摸清女真大军的动向。

这年头没有电报电话，消息全靠人传。好处是，只要肯花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坏处是，消息滞后，等你收到的时候，人家可能已经离你只有五十里了。

沈青禾在抚顺关、清河堡、宽甸堡三个方向都布置了密集的哨探。每隔十里设一个哨点，每个哨点配两匹马、两个人。一个人守哨，一个人传信。

这样一来，女真大军走到哪里，消息都能在半天之内传到广宁。

除了明面上的哨探，沈青禾还派了几批"暗探"。

暗探的活儿更危险。他们扮成商人、猎户、乞丐，混到女真人的队伍里去。有的混到大军的后勤队伍里，帮忙搬东西、喂马，顺便数一数有多少车辆、多少马匹。有的混到驻地附近的村庄里，装作找活干的流浪汉，竖起耳朵听女真士兵闲聊。

这些情报零零碎碎的，单看哪一条都没什么用。但凑到一起，就能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沈青禾每天都会收到几十条这样的信息。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分析。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女真人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她都要判断。

林昭是前线总指挥，每天找他要情报的人排着队。但沈青禾从来不让他多等，每次都是第一时间把最关键的信息送到他手上。

六月二十五日，沈青禾送来了一份重要情报。

女真左路大军已经距离抚顺关不到百里。按照行军速度，三天后就能兵临城下。

右路大军已经绕过了清河堡，正在向广宁方向迂回，目的显然是切断辽东的南撤退路。

中路——努尔哈赤亲率的主力——还在路上，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主力为什么放慢速度？"林昭问。

沈青禾说："两种可能。一是故意放慢，让左右两路先到，分散咱们的注意力。二是他们在路上等什么。"

"等什么？"

"等更多的兵力，或者等更好的时机。"

林昭点点头。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传令给抚顺关和清河堡的守军，密切关注敌军动向，随时准备交战。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出城迎战。"

"是。"

"还有，给铁牛传令，让民兵训练营从明天开始转入实战训练。不要再练基本功了，直接练守城。"

"是。"

沈青禾走了之后，林昭一个人在屋里走了一会儿。

他会走圈。紧张的时候，他就喜欢在屋子里转圈，低着头，眉头紧锁。

这是他思考的方式。

一圈一圈地走，脑子就一圈一圈地转。

女真的行军路线，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左路打抚顺关，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牵制抚顺关的守军，让他们不能南下支援广宁。

右路绕清河堡，是断后路。一旦广宁被围，南边的退路就断了，辽东的援军就进不来了。

中路努尔哈赤自己来，这才是主力。抚顺关和清河堡都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广宁城。

林昭走完三圈，停下来。

"好一个努尔哈赤。"

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一个人能打仗不稀奇，能算计才稀奇。努尔哈赤不仅会打仗，还很会算计。他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知道林昭会怎么防，知道明军会怎么打，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但林昭也有自己的算盘。

他的算盘是：拖。

拖到女真人的粮食吃完。

拖到女真人的士气耗尽。

拖到冬天来临。

女真人不擅长打持久战。他们没有稳定的后勤系统，一旦补给断了，五万大军就是五万张嘴，能吃穷整个草原。

而明军的优势，恰恰就是能守。

辽东虽然穷，但城墙还在。只要城墙不倒，女真就进不来。

林昭走完最后一圈，坐回桌前。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今天的命令。

第一，抚顺关守军死守不出，哪怕女真人在城墙下骂娘，也不准开门。

第二，清河堡一带的守军后撤十里，把前面的地盘让给女真人，集中兵力守住南北大路。

第三，广宁城外所有居民撤回城内，城外房屋全部拆除，不给女真人留一砖一瓦。

第四，牛马、粮食、草料全部转移进城，城外一口水井都不留。

写完这些，林昭又想了想，补了第五条。

第五，全城发动——老人、妇女、孩子，能帮忙的全都要加入后勤。做饭、洗衣、照顾伤员、运送物资，没有闲人。

林昭把这五条命令交给传令兵，让他们连夜送到各部队。

然后他又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议程。

他现在每天的议程都排得密密麻麻——早上跟将领们开会，白天巡视城墙和军营，晚上处理文书和情报，半夜还要跟各部队对接。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累吗？累。但他不敢停。

因为战争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你停一天，女真就多推进一天。

第二天一早，广宁城的街道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大街上到处都是搬家的人。

马车、牛车、独轮车——什么车都用上了。上面堆满了被褥、锅碗瓢盆、粮食袋子。

有人在赶着猪羊进城，有人在拆自家的房梁——林昭说了，城外的木头一根都不能留给女真人，拆了搬进城可以当柴烧。

还有人在埋水井——女真大军到了没水喝，他们就得从更远的地方运水。

整个广宁城内外，就像一锅沸腾的水。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

"大人，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算了算。"林昭说，"女真五万人，咱们两万人。守城的一方，兵力只需要攻城方的三分之一就行。这么算，咱们还多了点。"

铁牛挠挠头："我没读过书，算数不好。你这么说，我就信了。"

林昭笑了笑。

他没把另一笔账算给铁牛听。

账是这样的：守城和攻城的比例是1比3没错。但那是理论上的。现实中还要看装备、训练、士气、城防、气候、地形、情报……随便哪个因素出问题，那1比3就不成立了。

但这些话，林昭不会说给铁牛听。

他是总指挥。他不能动摇。他要让所有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哪怕他心里也没底。

沈青禾又送来了一条情报。

这次是出人意料的好消息。

朝鲜那边，居然派出了一支援军。

不多，只有两千人，但也是个惊喜。带队的是朝鲜的一位将军，叫李舜臣——等等，这个时间线上的李舜臣还没出名呢，只是个年轻将领。

林昭看了情报，又惊又喜。

朝鲜人怎么会来？

他问了沈青禾，沈青禾说："据说是朝鲜国王听说了女真人要打辽东的事，怕辽东丢了之后朝鲜也跟着遭殃，主动派兵来援。"

"朝鲜国王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

"据说是有一个姓李的将领主动请缨，说服了国王。"

林昭点点头，心想这个李舜臣怕是个人物。

朝鲜援军到了，多了两千人，能分担一点守卫南线的工作。

但这个好消息，并没有让林昭轻松太久。

因为他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女真的中路大军，已经距离广宁不到两百里了。

而且，他们根本不是在放慢速度，而是在等——等后方的重型攻城器械运上来。

投石车。

冲车。

云梯。

这些都是破城的家伙。

林昭看着消息，沉默了很久。

"努尔哈赤，你是真打算把广宁城拆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

"来吧。你拆城，我挡。看谁先撑不住。"

那天下班前，徐渭来找林昭。

老徐的脸色很不好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老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的。"徐渭说，"我来跟你说一声，物资基本到位了。粮食够吃五十天，兵器够打两场仗，药够治两百个伤员。剩下的——"

他顿了顿，"剩下的我也没办法了。"

林昭说："辛苦你了，老徐。"

徐渭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们能撑多久？"

林昭没回答。

他看着徐渭，看着这个被军需担子压得瘦了一圈的老朋友。

沉默了一会儿，林昭说："你觉得呢？"

徐渭苦笑："我算了算，城里的物资，加上朝鲜人的那点补给，撑四十天没问题。但四十天以后呢？女真人不走怎么办？"

"他们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粮草也有限。"林昭说，"五万大军，一天就吃掉五百石粮食。他们在赫图阿拉囤了三千石，各部自己也带了粮。满打满算，两个月顶天了。两个月拿不下广宁，他们不走也得走。"

"两个月……"徐渭慢慢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咱们怎么撑两个月？"

"熬。"

"怎么熬？"

林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说了一个字。

"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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