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前哨战
六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
抚顺关方向传来了爆炸声。
声音不大，隔着上百里地，传到广宁城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雷一样的东西。但林昭还是听到了。
他当时正在府衙里看地图，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声音？"
卫兵跑出去听了一会儿，回来报告："大人，好像是抚顺关那边。"
林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边的东北方，隐隐约约有一片红光。
那不是火烧云。
那是抚顺关在打仗。
林昭的拳头攥紧了。
三天前，女真左路大军抵达抚顺关城下。守关的将领叫周奎，是个老将，在辽东当了二十年兵。林昭给他的命令只有四个字——死守不出。
周奎照做了。
他下令关闭关门，挂起吊桥，城墙上架满弓弩。女真人在关外喊话、叫骂、射箭示威，他一概不理。
女真人试了几次，发现激将法没用，就开始攻城了。
第一次攻城是试探性的。大约一千个女真士兵扛着云梯冲到城墙下，准备搭梯子爬墙。城上的明军倒了一锅热油下去，烫得女真兵嗷嗷叫。
第一波攻击退了。
但周奎知道，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女真人开始动真格了。
推上来两架投石车，往城里砸石头。
女真人的投石车比较简陋，但威力不小。石头砸在城墙和城内的房屋上，轰隆隆的响。有颗石头正好砸中了一处粮仓，屋顶直接塌了半边。
周奎赶紧让人把粮食转移。同时下令城上的炮手，集中火力打那两架投石车。
明军的大炮打出去了几发，命中了一架投石车，木架子被打得粉碎。
另一架赶紧往后撤，退出了大炮的射程。
投石停止了，但女真步兵又开始攻城了。
这次来的不是一千人，是三千人。
女真人扛着沙袋冲到城墙下，先把壕沟填平一段，然后开始搭云梯。城上的明军拼命射箭、砸石头、倒热油。双方打得血肉横飞。
周奎在城墙上亲自督战。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口，换了第二把。
苦战了半天，女真终于撤了。
城墙上留下了几十具女真兵的尸体，城下也倒了几十个明军。
周奎清点了一下伤亡——战死十七人，伤三十多人。投石车打塌了一截城墙，好在缺口不大，连夜用沙袋填补上了。
他写了战报，派人连夜送到广宁。
林昭收到战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看完战报，松了一口气。抚顺关守住了第一轮。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女真人不会因为一次攻城就放弃。他们会在抚顺关外面扎营，围起来，慢慢打。
而林昭最担心的，不是抚顺关能不能守住，而是女真右路大军。
右路走的是清河堡方向，目的是切断辽东的南撤退路。
清河堡是个小堡，只有两百守军。林昭早就料到女真会从那边包抄，已经提前把守军撤了出来，只留了几个哨兵监视。同时派了一千人在南北大路上设防。
但这一千人，能不能挡住女真右路的一万大军？
林昭心里没底。
他想了想，决定派一支骑兵去侦察。
骑兵回来报信：女真右路已经到了清河堡，发现是一座空城，直接占了。他们正在修整，大概很快就会南下。
林昭皱起了眉头。
清河堡丢了，虽然本来就是为了保存实力主动放弃的。但丢了清河堡，女真右路就等于打开了通往辽南的大门。如果他们直取海州，辽东的粮食供应线就被切断了。
好在林昭早就跟徐渭商量过，把大部分粮食都集中到了广宁城。海州那边的存粮不多，丢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问题在于——女真右路如果跟中路会合，兵力就更强了。
林昭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下令："让南线的那一千人后撤三十里，退回辽阳城固守。把辽阳城门关上，不准出战。"
这个决定看起来很窝囊——不战而退。
但林昭不觉得窝囊。
他的原则很简单：死地不待。
明军数量本来就少，分散在各地白白送死，不如集中起来。辽阳城比清河堡大得多，城墙也高，守起来更容易。
女真右路要是去打辽阳，那就让他们打。辽阳守得住。
女真右路要是不打辽阳，直接南下——那就让他们南下。南下之后离广宁更远，后勤线更长，到时候林昭更好打他们。
主动权，不能交给别人。
与此同时，广宁城外的民兵训练营也出了事。
铁牛接到林昭的命令，开始进行实战训练。他把民兵分成两队，一队假扮女真人攻城，一队在城墙上防守。
本来是模拟训练，但有人把它当真了。
一个叫赵老三的民兵，在城墙上防守的时候太紧张了。他看到下面的人冲上来，以为真是女真人来了，拿起弓箭就往下射。
箭射出去，正中下面一个人的肩膀。
被射中的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人全愣了。
铁牛冲过来，一把把赵老三从城墙上拽下来，摔在地上。
"你他妈干什么？"
赵老三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女真人……"
"假扮的你都分不清？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铁牛气得要揍人。但赵老三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紧张了。箭也是真的箭——训练的时候用的都是真家伙。
被射中的人伤得不轻，箭扎进肩膀一寸多深，血流了一地。
铁牛赶紧让人把伤员抬去治伤，然后解散了训练。
当天晚上，林昭听说了这件事。
他把铁牛叫了过来。
"训练的事我听说了。不是你的错。"
铁牛低着头："大人，是我没管好。"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林昭说，"新兵上战场，紧张是正常的。问题不是紧张，是明知道是训练还是射了箭。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赵老三，心理素质不行。"
"那咋办？"
"两种办法。第一，让他换岗——不站城墙上，去城内巡逻。第二，让他继续练，练到不紧张为止。你觉得哪种好？"
铁牛想了想："继续练。他要是以后连城墙都不敢上，那真打仗的时候怎么办？"
"行，听你的。"
铁牛走了之后，林昭在纸上记了一笔：民兵实战训练中出现误伤，主要原因是新兵心理素质不过关。以后训练时，要把假想敌的标识做得更明显一些，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写完这个，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女真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试探了。
除了抚顺关的正面攻击，辽东边境上还有不少小规模的骚扰。
义州路那边，女真一个小队大约五十人，袭击了一个明军的哨点。哨点里的十个人，死了七个，跑了三个。
宽甸堡那边，也发现有女真探子在活动。人数不多，但很频繁。
这些骚扰看起来零零碎碎的，但目的很明确——消耗明军的士气和侦查能力。
而林昭的任务，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决定派出民兵巡逻队。
正规军负责守城，民兵负责外围巡逻和监视。遇到小股女真部队，民兵可以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发信号弹。
他把这个想法跟铁牛说了。
铁牛一听就摇头："大人，民兵还没练好呢。让他们出去巡逻，碰到女真人了那不是送死？"
"不会。我让他们在城附近巡逻，只走熟悉的小路。女真人来了，他们跑得掉。"
"那要是跑不掉呢？"
"跑不掉就发信号弹。城里的大军会去接应。"
铁牛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第一批民兵巡逻队出动了。
一共五支队伍，每支五十人。由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带队，配几匹马和一面锣。
任务很简单：沿着辽东边境巡逻，发现异常情况就敲锣报警，然后往回跑。
前几次巡逻很顺利，没遇到什么情况。
但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巡逻队里的一个老兵叫老王，在辽东当了十二年兵，打过的仗比吃过的饭还多。他带着一队民兵沿着义州路的方向巡逻，走到一片树林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太安静了。鸟都不叫了。
老王立马下令撤退。
但晚了。
树林里突然杀出两百多个女真骑兵，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五十个民兵，一半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女真战士。
他们看到那些骑着马、抡着弯刀、嗷嗷叫着冲过来的女真人，腿都软了。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
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还有人居然跪下了。
老王大喊："跑！快跑！"
他一边喊一边抽出刀，挡在队伍后面。几个胆大的民兵也跟着他站住了。
但女真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一个呼吸之间就到了面前。
老王挥刀挡住一个女真兵的马刀，来不及收刀，另一个女真兵已经从他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他的胳膊上。
血喷出来，老王啊了一声，刀掉了。
接着是第二刀。
第三刀。
老王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些站住抵抗的民兵，全都倒在了女真人的弯刀下。
跑掉的人不到一半。
消息传回广宁城，铁牛气得把桌上的东西全摔了。
"我就说不让民兵去！你偏让！"
林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王跟了我八年了……"铁牛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这次干完就回家种地，老婆孩子都等着他……"
林昭还是没动。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是我失算了。"
是的，是他失算了。
他低估了女真小股部队的战斗力。他以为民兵在城附近巡逻，不会遇到大股女真部队。但他没想到，女真人的侦察队规模这么大——两百多人，这他妈的已经不是侦察队了，是专门用来猎杀明军巡逻队的猎杀队。
"老王的后事，我来安排。"林昭说，"所有阵亡的人，抚恤金翻倍。"
"翻倍有屁用！人都死了！"
"我知道。"林昭的声音很低，"但至少让活着的人知道，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铁牛红着眼睛，没再说话。
这次巡逻队的覆没，在辽东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些刚刚被编入后备队的民兵，第一次意识到——战争不是闹着玩的。这不是在训练场上喊口号、练队列，而是真的会死人。
有好几个民兵当天就跑了。铁牛派人追回来两个，剩下几个估计跑到山里去了。
林昭没有追究逃跑的人。
他知道，强迫一个不想打仗的人上战场，只会害了他，也害了其他人。
他让铁牛把这件事跟民兵们说开了。
铁牛站在训练营的讲台上，眼睛还红着。
"昨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老王他们没了。死得惨。"
台下安静得像坟场。
"我今天跟你们说这个，不是要吓唬你们。我是要你们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你们不好好练，上了战场就跟老王一样，被人砍死。你们要是怕了，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没人动。
铁牛又说了一遍："怕的就走。"
还是没人动。
"好。"铁牛说，"不走，那就好好练。练到你们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那一整天，训练营里安静得出奇，没人叫苦、没人偷懒，每个人都在拼命练。刀劈下去的声音比前几天大了一倍，跑步的时候也没人掉队了。
死亡是最好的教官。
林昭重新调整了巡逻策略。
他不再让民兵单独执行巡逻任务。巡逻队改由正规军老兵带队，人数增加到一百人，配了五匹马和两匹骆驼，带足了信号弹。
巡逻范围也缩小了，只在广宁城周围三十里内活动。超出三十里的地方，全部交给探子。
最重要的是——林昭给每支巡逻队定了一条规定：遇到女真人，人数差不多的就打，人数差太多的就跑，不准硬拼。
"你们的任务是监视，不是打仗。"林昭在大会上说，"活着回来比我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你跑得再快，女真人的马比你还快。
与此同时，抚顺关那边也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女真左路大军在攻了三天城之后，突然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打抚顺关了。
他们留下一部分兵力继续围城，主力绕过了抚顺关，直扑广宁方向。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抚顺关守将周奎写了急报：女真左路主力已经绕过抚顺关，正在向广宁方向快速推进。我部兵力不足，无法出城拦截。请大人速作部署。
林昭看完急报，脸色很难看。
"努尔哈赤这招真阴。"他把急报拍在桌上，"先用左路攻城，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等我们把兵力部署到抚顺关方向，他的左右两路同时绕过关口，直插广宁。"
徐渭也在旁边，看了急报，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不是被包围了？"
"差不多。"
左路绕过抚顺关，从东北方向逼近广宁。
右路绕过清河堡，从西南方向逼近广宁。
中路努尔哈赤的主力，从正北方向压过来。
三路大军，像三把钳子，从三个方向把广宁城夹在中间。
林昭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箭头，三支箭头全部指向广宁。
"他们要围城。"他说。
围城是最可怕的战术。
一旦被围，城内的物资储备就成了唯一的希望。粮食、饮水、药材、箭矢——哪一样断了，城就破了。
林昭算了一下，城内现有的物资，支撑四十天应该没问题。但如果女真人围上两个月呢？
"老徐。"
"在。"
"从现在起，所有物资统一调配。每天的口粮减半。"
徐渭愣了一下："减半？一天一人一斤米变成半斤？"
"对。"
"那士兵们吃不饱，怎么打仗？"
"总比饿死好。"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去办。"
口粮减半的命令一下，军中响起了不少怨言。
有人骂林昭抠门。有人骂他拿士兵的命不当命。
林昭没去解释。
他让铁牛去安抚士兵。
铁牛的办法很直接——他去各个营房转了一圈，跟士兵们说："林大人自己也减半，他吃多少你们就吃多少。你们谁觉得自己比林大人还金贵，可以来找我。"
没人再抱怨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林昭每天跟他们吃一样的东西——一碗粥、一个饼、一碟咸菜。
他们还能怎么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情报一天天传来。
女真三路大军，逐渐逼近了广宁城。
七月三日，女真左路抵达广宁东北四十里处扎营。
七月四日，女真右路抵达广宁西南五十里处扎营。
七月五日，努尔哈赤亲率的中路主力，抵达广宁正北三十里处。
三座大营，像三座大山。
林昭站在城墙上，远远能看到北边女真人营地的炊烟。
"你看。"他对身边的徐渭说，"那是女真人的早饭。"
徐渭眯着眼看了看："人真不少。"
"五万人。"
"咱呢？"
"两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徐渭突然笑了："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也要击。"林昭说，"因为咱们后面是城。城后面，是十几万百姓。"
"说得对。"徐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守城，我守粮。咱俩一起把这仗打完了，回去喝酒。"
"好。"林昭说。
七月六日，女真大军完成合围。
广宁城的四面城门全部紧闭。
城外，五万女真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两万明军严阵以待。
战争，正式开始了。
而那支民兵巡逻队的覆灭，只是一个不太好的开头。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女真大营，心里不停地盘算。
民兵经验不足被女真老兵耍了。这是事实。
下一次，不能再吃这种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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