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五章民兵的成长
老王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
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最先扩散到的是民兵训练营。
铁牛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表情已经平静了。
他找到林昭，说："大人，我想换一种练法。"
林昭放下笔："换什么练法？"
"以前我让他们练基本功，跑步、队列、劈刀——这些东西有用，但对新兵来说不够。他们练一个月，见了真刀还是腿软。"
"那你想怎么练？"
"我想让老兵来带。"
铁牛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他要把民兵分成小组，每十个民兵配一个老兵当组长。老兵跟民兵同吃同住同训练，白天教打仗的技术，晚上教战场上的规矩——怎么站岗、怎么放哨、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听声音辨别敌军距离、怎么在战场上找掩护。
最关键的一点：老兵要带着民兵打小规模的实战。
不是训练场上的模拟战，而是真的出去打。打女真的小股部队，打女真的探子，打那些落单的女真骑兵。
"以战代练。"铁牛说。
林昭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他在现代军事学里看到过的概念。以战代练，就是用实战代替训练。让新兵在真实的战场上积累经验，比在训练场上练一百天都有用。
但风险也大——弄不好就是送死。
"你确定？"林昭问。
"我说不准。"铁牛老实地说，"但我知道，光练不上阵，练再久也没用。"
林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按你的想法去做。但要记住一点——每次出动之前，先做好计划。打不过就撤，死了人别硬撑。"
"明白。"
新的训练方案从第二天开始执行。
铁牛从各个部队里挑了三十个老兵，都是打了十年以上仗的老油子。这些人可能没什么文化，有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们对战场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风吹草动的时候，耳朵竖起来就能判断出是人是兽。看马蹄印就能猜到有多少人、走了多久。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是女真兵还是蒙古兵。
这些本事，不是在训练场上能学到的。
三十个老兵，每人带十个民兵，组成了三十个战斗小组。
每个小组就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组长说了算，怎么打、打不打、什么时候撤，都由组长决定。
铁牛只给他们定了一条底线——不许越出广宁城三十里。
铁牛自己也没闲着。
他给自己也带了一组。这一组是他精挑细选的，都是身体素质最好、胆子最大的年轻人。
他要练出一支尖兵。
以战代练的战术，很快见了成效。
前三天，各小组只是在外围巡逻，熟悉地形。
第四天，一个小组在城东二十里的地方发现了女真人的一个哨点。
哨点不大，只有五个人，正在路边休息。
老兵组长是个叫杨大壮的汉子，以前在辽东当边军，打过好几次仗。他看了看地形，决定打。
"小六，你绕到后面去，别让他们跑了。"
"二狗，你带着三个人从左边摸过去。我带着剩下的人从右边包抄。"
"听我哨声，一响就动手。"
几个人分头行动。过了小半个时辰，杨大壮吹了一声哨子。
五个人同时从两个方向冲出去，把女真哨兵围在中间。
女真兵反应很快，抄起刀就迎战。但杨大壮这边人多，而且都是老兵带新兵，配合还不太熟练——但架不住人多。
打了一盏茶的功夫，五个女真兵死了三个、跑了两个。杨大壮这边只有一个民兵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得不重。
这是民兵的第一次实战胜利。
虽然战果不大，但意义重大——他们证明了民兵也能打仗。
消息传回训练营，民兵们的士气一下子涨了。
铁牛趁机把杨大壮叫来，让他把这次战斗的经过讲给所有人听。
杨大壮站在讲台上，也不怯场："就是那么回事。女真人也不是三头六臂，一刀下去也出血。你们别怕他们。怕的是你们自己不敢动手。"
台下的民兵们听着，眼睛里有光了。
不过也有失败的案例。
另一个小组，组长叫刘黑子，性格比较莽。他带着组员出去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队女真骑兵，大约二十人。
刘黑子一看只有二十人，觉得自己这边十个人能打过，就下令打了。
结果一打才发现，那二十个不是普通的巡逻兵，是女真的精锐骑兵。
那些女真人在马上使刀如飞，一个冲锋就把刘黑子的阵型冲散了。两个民兵当场被砍死，三个受了伤。刘黑子自己也挨了一箭，好在射中肩膀，不致命。
要不是后面赶来的增援部队把女真骑兵赶跑了，刘黑子这组人怕是要全交代在那儿。
铁牛把刘黑子叫去狠狠骂了一顿。
"你他妈不长眼睛啊？那种骑兵一看就是精锐，你还往上冲？"
刘黑子低着头："我、我以为能打过……"
"以为？"铁牛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以为的事多了！打仗靠以为？打仗靠脑子！看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地形怎么样——这些你都想了吗？"
刘黑子不敢吭声。
铁牛骂够了，补了一句："这次你捡回一条命，是祖宗保佑。下次再做这种没脑子的事，你就别回来了。"
刘黑子挨了骂，回去之后老实多了。
铁牛把他的案例也拿出来讲，让所有人都记住——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不能逞能。
铁牛把两个案例放在一起讲。成功的案例告诉民兵怎么打，失败的案例告诉民兵不能这么打。
一正一反，效果比光讲理论好得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民兵们的进步肉眼可见。
一开始，他们巡逻的时候走路都不整齐，一遇到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
练了十天之后，走路有队形了，遇到情况也学会了先观察、再判断、后行动。
练了二十天之后，有人敢跟女真人面对面拼刀了。
练了一个月之后，民兵们已经能跟女真小股部队打成平手了。
这速度，连铁牛自己都没想到。
"这帮小子，有点意思了。"铁牛跟林昭汇报的时候说。
林昭听了很高兴，但他也知道——能打成平手，不代表能打赢。女真人的主力还没动呢。现在跟民兵交手的，都是女真的前哨和侦察队，真正能打的还在后面。
但不管怎么说，进步总是好事。
七月下旬，林昭决定进行一次试探性的反击。
他的想法很简单——女真大军围城快二十天了，粮草消耗不小。现在女真人的士气正在从刚开始的高涨逐渐回落。如果这个时候明军主动出击，打一次漂亮的反击，可以极大地提振士气。
他召集将领们开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打一次。"
李成梁问："打哪？"
"城北的女真大营。"林昭指着地图，"努尔哈赤的主力在北边。但别打主力，打他们的粮草堆放处。"
"你想烧粮？"
"对。"
"但粮草堆放处肯定有重兵把守。"
"所以不是硬打。"林昭说，"让民兵去。"
"民兵？"李成梁皱了皱眉，"民兵能行吗？"
"练了一个月了，该拉出来遛遛了。"
林昭把铁牛叫来，说了他的计划。
铁牛一听，有点紧张："大人，你让民兵去烧粮？那可是虎口拔牙啊。"
"所以才叫你们去。"林昭说，"正规军目标太大，一动女真人就发现了。民兵不显眼，悄悄摸过去，放一把火就跑。"
铁牛想了半天，说："成。我去。"
林昭把详细计划说了一遍。
时间定在三天后，夜里子时。
北门悄悄打开，铁牛带着三百个精选出来的民兵，趁黑摸出城。
他们不穿甲胄，只带刀和火把，每人背一捆干草。
目标——城北十五里外的女真粮草堆放处。
到达之后，先放哨兵，然后点燃粮草，趁着火起混乱突围撤退。
全程不得恋战。
计划说完，铁牛点了头。
回到训练营，铁牛把这三百个民兵集合起来，宣布了任务。
"三天后，我们要出去烧女真人的粮。"
台下一阵骚动。
"你们练了一个月，也该见真章了。"铁牛说，"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去的，不勉强。"
三百人，全部站出来了。
铁牛看着他们，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拿不动刀的农民。现在，他们愿意用命去烧敌人的粮。
"好。"铁牛只说了一个字。
剩下的时间就是准备。
每个民兵都检查了自己的刀——磨快了没有？松动了没有？
火把捆得结实不结实？干草够不够？
鞋子合不合脚？衣服会不会发出声响？
铁牛一遍一遍地检查，恨不得把每个人的装备都亲手翻一遍。
他亲眼看着老王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兄弟死在自己前面。
三天后的子时。
广宁城的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三百个民兵，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去。
没有火把，没有灯火。天上只有半牙月亮，照着模糊的路。
铁牛走在最前面。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危险的事。以前他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后来给林昭赶车、打杂、搬东西。再后来当了民兵教官。
而现在，他要去烧女真人的粮。
这要是被抓住了，女真人能把他剁成肉酱。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跟着三百个兄弟。
队伍在夜色中潜行了一个时辰。
到了。
女真人的粮草堆放处就在前面的山谷里。远远看去，能看到一排排的帐篷和堆积如山的粮袋。粮堆旁边点着火把，有几十个女真兵在巡逻。
铁牛打了个手势。
三百人散开，分成三个小队。
一小队负责解决巡逻哨兵。二小队负责放火。三小队负责掩护撤退。
铁牛带着一小队，匍匐前进。
靠近粮堆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女真兵在说话。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语气很轻松——显然没觉得有人敢来偷营。
铁牛慢慢摸到那个女真兵身后。
手起刀落。
那个女真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另一个巡逻兵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铁牛的第二刀已经出去了。
两个巡逻兵，三秒之内，全部放倒。
铁牛挥了挥手。二小队立刻冲上去，把背上的干草堆到粮堆旁边，点燃火把。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女真营地炸了锅。
有人大喊："敌袭！"
有人吹响了号角。
铁牛大喊："放火！快放火！"
几十个火把同时点燃，扔到干草堆上。火苗腾的一下蹿起来，迅速蔓延到粮袋上。
秋天的粮食很干燥，一点就着。火势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铁牛看到火已经烧起来了，大喊一声："撤！"
三百人掉头就跑。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女真人的怒吼声。
这一把火，烧掉了女真人大约五百石粮食。
五百石听起来不多，但对围城的五万大军来说，够吃五天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把火烧出了明军的士气。
第二天天一亮，广宁城里就传开了："民兵把女真人的粮烧了！"
"真的假的？"
"真的！城北一晚上都在冒火光你没看到？"
"烧了多少？"
"听说是好几千石！"
消息越传越夸张，最后传成了"民兵烧了女真人一个月的粮"。
林昭听到这些传闻，哭笑不得。但他没去纠正——这种时候，士气比真相重要。
铁牛回来之后，林昭亲自接见了他。
"干得好。"
铁牛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味儿，憨憨一笑："大人交代的事，不敢马虎。"
"你这一仗，打出威风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铁牛说，"是那三百个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
林昭点点头。他突然觉得，让铁牛当这个民兵教官，是他到辽东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铁牛这个人，打了半辈子铁，从没带过兵。但这个人忠诚、朴实、不怕死、对兄弟好。这些品性，比任何军事才能都宝贵。
从那天起，铁牛在民兵里的威信更高了。
没人再叫他"铁牛"了。大家都叫他"铁教官"。
铁牛听了这个称呼，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不配叫"教官"。他就是个赶车打铁的。
但林昭告诉他："你配。你用命在教他们，你就是最好的教官。"
铁牛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天。
之后，他跟林昭说："大人，我会一直带着他们。他们在一天，我就带一天。"
林昭看着铁牛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心里翻过一阵暖意。
他想起一个月前，铁牛还是个打杂的。赶车、搬粮食、修兵器——什么都干。
现在，他是五百民兵的主心骨。
有人天生就是将才，只是缺一个机会。
铁牛的机会，来了。
而他自己，也抓住了。
同一天晚上，抚顺关那边又传来了战报。
女真左路的主力绕过抚顺关之后，抚顺关的压力反而小了。周奎趁机派人出城修好了被投石车砸坏的城墙。
但周奎也报告了一个让人担忧的情况——女真人在抚顺关附近留下了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部队，虽然没有攻城，但也没走。每天就在关外不远的地方驻扎着，像是在等什么。
林昭看完报告，在抚顺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女真人留下三千人，不是在等什么——是在防。
防什么？防朝鲜。
朝鲜派了两千援军的事，女真人肯定知道了。他们防的不是抚顺关里剩下的人，是怕朝鲜援军从后面杀过来。
"努尔哈赤这老狐狸。"林昭自言自语，"一路围城，一路打援，一路断后。三路全照顾到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手不简单。
而他自己，也要调整战术了。
民兵已经证明了他们的价值。接下来，要把这支力量用得更狠一点。
林昭重新制定了一套作战方案。
他把民兵从守城任务中解放出来，专门负责两件事：
第一，夜袭。隔三差五，趁夜摸出去，骚扰女真人的营地。不用打大仗，放火、扔石头、敲锣打鼓就行。目标不是杀伤敌人，是让女真人睡不好觉。
第二，侦察。民兵熟悉当地地形，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隐蔽。让他们当探子，比正规军更管用。
这两件事都不危险，但都能给女真人制造麻烦。
事实证明，林昭的方案很管用。
头三天，女真人的营地每天晚上都不得安宁。
民兵们学乖了，每次行动都很隐蔽。出去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女真人被搞得焦头烂额，晚上都不敢睡死。
到了第四天，努尔哈赤不得不下令——晚上增设双岗，巡逻队增加一倍。
但这样一来，女真人的兵力就更分散了。
林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铁牛坐在训练营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刀放在膝盖上，磨得锃亮。
一个民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铁教官，你说咱们能赢吗？"
铁牛看了看他，说："能。"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林大人不是一般人。"铁牛说，"我跟他这么久，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错的。"
那个民兵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信林大人。"
铁牛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练。练好了，上了战场才能活下来。"
"嗯。"
铁牛看着天边的月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打铁。现在，他是几百号人的教官了。
这个变化，他自己都没料到。
但他知道，这都是林昭给的。
林昭给了他一个机会，不是让他当官，而是让他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向营房，身后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从杂役变成了教官的人，正在走向属于自己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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