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正面交锋

围城的第二十五天，努尔哈赤坐不住了。

他本来想用围城战术逼林昭投降——五万大军围着一座两万人守的城，围上十天半个月，城里的人就该害怕了。围上一个月，就该有人动摇了。

但事情没按他想的发展。

林昭不但不投降，还在城里搞起了总动员。老百姓不但不慌，还帮着军队搬砖运瓦加固城墙。

更让努尔哈赤心烦的是夜袭。民兵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有时候是半夜放火，有时候是天亮前敲锣，有时候是往营地里射火箭。虽然没造成多大伤亡，但女真士兵被折腾得睡不好觉，白天都没精神。

努尔哈赤忍了二十多天，终于忍不下去了。

七月十六日，他下令：总攻。

五万大军，兵分三路。

左路由他的侄子阿敏统领，攻打广宁城东门。

右路由布占泰的海西女真军为主，攻打南门。

努尔哈赤自己亲率中路主力，攻打北门——这也是广宁城的正门，城墙最高、工事最坚固的一面。

按努尔哈赤的想法，东门和南门是佯攻，北门才是主攻方向。他要让林昭把兵力分散到三个城门，然后集中主力从北门突破。

计划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林昭的兵力部署。

林昭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打。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晚上，把努尔哈赤的心理摸了个透彻。努尔哈赤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彪悍直接，实际上心思缜密。他喜欢声东击西，表面打一面，实际打另一面。

所以林昭在兵力部署上，根本没按规矩来。

他没有把兵力平均分配到四个门。他只守三个门——北门、东门、西门。南门直接放弃了，只留了几十个哨兵做样子。

为什么放弃南门？因为南门外是辽河方向，水网密布，不利于大部队展开。女真人的骑兵到了那边施展不开。努尔哈赤又不傻，不会把主力放在南门。

最重点防守的，是北门。

林昭把李成梁的五千精兵全部摆在北门——这是明军最能打的部队。

东门放了三千守军，由铁牛和民兵负责。

西门放了两千守军，由正规军的一个千总指挥。

还有五千人作为预备队，分布在城内各处，随时准备支援。

林昭自己的指挥部，设在北门城楼里。

七月十六日，天一亮。

北方的地平线上，女真人的大军出现了。

一面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那是努尔哈赤的帅旗。

旗下，努尔哈赤骑着他那匹黑色战马，手持一把长柄大刀。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和骑兵，一眼望去全是人头。

林昭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的女真大军。

他这辈子——包括前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军队。

五万人同时移动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没法用语言形容的。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腥味。

林昭的心跳在加速。

但他不能露出半点怯意。他是总指挥，所有人都看着他。

"传令下去。"林昭说，"弓箭手上城墙，火炮装填。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是。"

女真大军在离城墙三里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始列阵。

步兵在前，弓手在后，骑兵在两翼。

阵型排开了，足有两三里宽。

然后，号角声响起。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吼叫。

紧接着，女真人的鼓声擂响了。

咚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快。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女真步兵扛着云梯向城墙冲来。后方的弓手开始放箭，压制城墙上的明军。

箭雨像蝗虫一样飞过来，遮天蔽日。

林昭身边的卫兵举起盾牌，挡住了他。

"大人小心！"

盾牌外面，箭矢落在城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些箭射中了没来得及躲的明军士兵，有人惨叫着倒下。

林昭推开盾牌，喊了一声："还击！"

明军的弓手开始放箭。

双方对射了几轮，各有伤亡。

然后女真人的步兵到了城墙下。

他们把云梯架到城墙上，开始往上爬。

林昭站在城楼里，看着下面。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亲眼看到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

那场景，比他想象的残酷得多。

云梯上的女真士兵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城墙上的明军士兵有的往下砸石头，有的往下倒热油，有的用长矛往下捅。

有人被石头砸中脑袋，掉下去摔死了。有人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从云梯上滚下去。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挂在城墙上挣扎。

城墙下很快就堆了一层尸体。

但女真人好像不怕死一样，一波倒下去，一波又冲上来。

林昭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总指挥。他不能被眼前的景象干扰。

"传令给李成梁，让他稳住东门。传令给铁牛，让他守住西门。北门的预备队不要动，等我命令。"

"是。"

外面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女真的第一波攻击被打退了。

但第二波紧跟着就来了。

这一次，女真人推来了投石车。

不是一架，是五架。

五架投石车一字排开，在离城墙一里远的地方停下。

投石车旁边，女真士兵正在装填石弹。

"火炮！"林昭大喊，"给我打掉那些投石车！"

城上的明军火炮开火了。

轰——轰——轰——

巨大的炮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林昭被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忍着，死死盯着那些投石车。

第一轮炮击，打偏了。炮弹落在投石车前面，溅起一片尘土。

第二轮调整了一下角度。一颗炮弹正中一架投石车，木架子被打得四分五裂。

"好！"林昭握紧拳头。

但其他四架投石车已经准备好了。

嘣——嘣——嘣——

投石车发射了。巨大的石弹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城墙。

第一颗石弹砸在城墙外墙上，轰的一声，城墙剧烈震动了一下，掉下来一大片碎砖。

第二颗石弹直接飞过城墙，落进了城内的民居里。轰隆一声，不知道砸中了什么，里面传来哭喊声。

第三颗石弹击中了城楼的一角，城楼上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一大片。

林昭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大人，这里太危险了，您先撤下去吧！"卫兵拉着他的袖子。

林昭甩开他："我不撤。"

又一颗石弹飞过来，这次离林昭只有不到五步远。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林昭的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卫兵吓得脸都白了："大人！"

林昭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看了一眼，然后擦了擦。

"没事。传令给火炮，继续打。一定要把投石车打掉。"

明军火炮再次开火。

又一架投石车被打中了。

但剩下的三架投石车还在不断地发射。

城墙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石。明军士兵有的被砸断了腿，有的被碎石划破了脸，还有的被直接砸成了肉泥。

林昭看着一个士兵在他面前被石弹砸中——那个士兵好好站在他前面，突然脑袋就没了，身体还站着，血喷出来，然后缓缓倒下。

林昭的胃翻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不能吐。

吐了，军心就散了。

他咬着牙，继续指挥战斗。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三架投石车被打掉了。剩下的两架投石车看到情况不妙，开始往后撤。

林昭松了一口气。

投石车撤了，女真人的正面攻击暂时停止了。

但城墙上的缺口已经出现了——投石车在城墙的东北角砸出了一个大约两丈宽的缺口。

缺口虽然不大，但足够让步兵冲进来。

林昭立刻下令："把预备队调到东北角，堵住缺口。"

五千预备队立刻行动。

沙袋、砖石、木料——所有的东西都被用来修补缺口。士兵们排成人链，一袋一袋地传递沙袋，在缺口处垒起了一道临时工事。

林昭自己也加入了搬运队伍。

他穿着文官的袍子，扛着沙袋，跟士兵们一起干。汗水浸湿了他的官服，泥巴沾了满身。

有士兵看到林昭也在搬沙袋，愣了一下，然后干得更卖力了。

临时工事在半个时辰之内垒好了。

但努尔哈赤的反应也很快。

他看到东北角出现了缺口，立刻调整了攻击方向。第三波攻击全部集中到东北角，想要从缺口突破。

女真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向东北角。

明军的弓箭手拼命射箭，但阻止不了这么多人。

很快，女真步兵冲到了缺口处。

两军在缺口处展开了白刃战。

这是林昭最担心的情况。女真人的单兵战斗力比明军强，白刃战对明军不利。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缺口必须堵住。

明军士兵堵在缺口处，跟女真兵面对面地拼杀。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到缺口处的战斗越来越惨烈。

一批明军倒下了，另一批顶上去。再倒下，再顶上去。

缺口处血流成河，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

李成梁骑马赶到了北门。

"大人，北门太危险了，你撤到城中去吧！"李成梁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林昭面前。

"我不能撤。我撤了，军心就散了。"

"但这里——"

"李将军，你听我说。"林昭打断了他，"我在，士兵们就知道指挥还在。他们就有主心骨。我不在，他们就会慌。一慌，城就破了。"

李成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末将陪你。"

两个人在城楼上并肩站在一起。

李成梁是辽东第一名将，指挥战斗的经验比林昭丰富得多。有他在旁边，林昭觉得踏实了不少。

"李将军，你看缺口那边能守多久？"

"看女真人舍不舍得死人。"李成梁说，"他们要是不怕死，今天就能冲进来。他们要是怕死，就能守到天黑。"

"他们怕死吗？"

"努尔哈赤的人，不怕死。"

林昭的心一沉。

"那咱们怎么办？"

李成梁想了想："大人，我有个主意。"

"说。"

"放弃东北角的缺口，让女真人冲进来。但别让他们冲进城里——在缺口后面设一个包围圈，进来一个杀一个。"

林昭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主意。

缺口很小，一次只能冲进来几个人。明军只要在缺口后面设好埋伏，进来一个就杀一个，进来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被杀的速度。

"好。就这么办。"

林昭立刻下令：东北角的守军往后撤五十步，留下一个空档。在空档两侧埋伏刀斧手，女真人一进来就砍。

命令传下去之后，东北角的守军开始慢慢后退。

女真人看到明军退了，以为明军撑不住了，欢呼着冲了进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女真兵，刚跳进缺口，就被两把刀同时砍中，倒在血泊里。

第二个人也跟着跳进来，同样被砍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女真人冲得越猛，死得越快。

缺口处堆了一堆女真人的尸体，后面的女真人被尸体绊得站不稳，阵脚开始乱了。

明军趁机反扑，把缺口重新封住了。

努尔哈赤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气得摔了马鞭。

他没想到林昭会用这种招数——故意放人进去再杀。这招太阴了。

"收兵。"努尔哈赤下令。

第一天的战斗，以女真人撤退告终。

城墙上下一片狼藉。碎石、箭矢、断刀、破盾——到处都是。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

林昭站在城墙上，清点伤亡。

明军战死者四十七人，伤者一百二十多人。

女真人留下的尸体，大约有两百多具。

一比五的战损比——对守城方来说，是不错的结果。但对林昭来说，这个数字还是太沉重了。

四十七条命，四个七个家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他回到府衙，把今天的战斗经过记录了下来。

他写得很详细——女真人的战术、投石车的位置、缺口处战斗的细节、李成梁的计策。每一笔都是经验和教训。

写完这些，他又开始规划第二天的战术。

他知道，努尔哈赤不会因为第一天的失败就放弃。明天，攻击会更猛烈。

林昭开始调整部署。

第一，把火炮全部集中在北门。明天女真人肯定会继续用投石车攻城，火炮必须打得准、打得狠。

第二，东北角的缺口必须连夜加固。至少要比原来的城墙更结实。

第三，预备队轮换——今天在北门打了一天的部队，调到西门休息。西门的部队调到北门。

第四，让铁牛的民兵负责夜间的城防巡逻，正规军全部休息，养精蓄锐。

林昭一条一条地安排下去，一直忙到深夜。

徐渭端了一碗粥过来。

"吃点东西。"

"放着吧。"

"你放了一天没吃了。"

林昭看了看粥，接过来几口喝完。

"老徐。"

"嗯。"

"今天缺口那边，我差点以为守不住了。"

"但你守住了。"

"不是我一个人守住的。是那些士兵——他们拿命堵的口子。"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就是这样。有人死，有人活。你要做的，不是去想那些死去的，是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林昭点了点头。

他知道徐渭说得对。

但他还没学会——怎么在死的那么多人面前，保持冷静。

第二天，天还没亮，女真人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努尔哈赤改变战术了。

他没有再派步兵硬冲城墙，而是把主力军队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在前面跟明军对射，消耗明军的箭矢。第二梯队负责用沙袋填平壕沟。第三梯队才是真正的攻城部队。

这个战术很聪明。

第一梯队的对射，消耗的不是兵力，是弓箭。明军的箭矢储备有限，消耗完了就没了。到时候女真步兵往城墙上爬，明军只能用石头砸了。

林昭识破了努尔哈赤的意图。

他下令：弓箭手不要随便放箭，瞄准了再射。除非女真步兵冲到城墙五十步以内，否则不准放箭。

这个命令让弓箭手们很憋屈——看着敌军在城外走来走去，却不能射箭。

但林昭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女真人在城外放了一上午的箭，明军躲在城垛后面，一箭没回。

努尔哈赤在前线看到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这个林昭，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他本来想消耗明军的箭矢，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你打消耗战。

努尔哈赤想了想，决定不再等了。

他下令：全线推进。

三路大军同时压上。

北门这边，女真步兵扛着云梯冲过来，后面跟着撞城槌——一根巨大的木头，用铁链吊在架子上，用来撞城门。

林昭在城墙上看到那根撞城槌，心里一紧。

广宁城的北门已经用了上百年，门板虽然厚，但经不住撞城槌反复撞击。一旦城门被撞破，女真骑兵就能直接冲进城里。

"火炮！对准撞城槌！"

火炮再次开火。

但女真人显然早有准备——撞城槌用铁皮包裹着，炮弹打上去只在铁皮上留下一个凹坑，打不坏。

林昭咬了咬牙。

"火箭！"

明军弓箭手换上火箭，朝撞城槌射去。火箭落在铁皮上，弹开，落在地上。撞城槌的铁皮保护得太好，火箭根本点不着。

林昭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如果撞城槌到了城门下，城门最多撑半个时辰。

"李将军，"林昭叫来李成梁，"城门撑不住了。"

李成梁看了看撞城槌的位置，说："大人，我有一个下策。"

"什么下策？"

"把城门打开，放女真人进来。在城门里面设埋伏——他们以为城门开了就赢了，冲进来的时候防备最松懈。那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昭犹豫了。

打开城门，等于主动放敌人进来。要是埋伏没打好，城就真的破了。

但如果不打开，城门被撞破一样是破，而且被动防御更危险。

"干了。"林昭说。

他下令：北门守军后撤，在城内街道两侧埋伏。等女真骑兵冲进来一半，关城门，瓮中捉鳖。

命令传下去之后，城墙上的人开始悄悄后撤。

城门口，几个明军士兵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慢慢把城门打开了一条缝。

女真人一看城门开了，欢呼起来。

"冲啊！"

女真骑兵从撞城槌后面冲出来，涌向北门。

城门越开越大。

第一批女真骑兵冲了进去。

他们冲进城门的时候，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带头的人愣了一下——不对。

就在这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站起一排明军弓箭手。

箭矢如雨。

女真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无处躲藏，一个个被射下马来。

后面的女真人还在往里面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被堵住，进退两难。

明军从两侧杀出，把冲进城门的女真兵全部砍倒。

不到一刻钟，冲进城门的五十多个女真兵全部毙命。

城外的人被堵在门口，进不去也退不了，急得团团转。

林昭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是他到辽东以来，打的最漂亮的一仗。

他没有一炮一箭、正面硬拼，而是用计谋、用策略、用脑子，把女真人耍得团团转。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学的那些战例——都是这样打的。不是谁的兵多谁赢，而是谁的脑子灵谁赢。

今天的战斗结束后，女真人停下了攻击。

他们打不动了。

从早上到傍晚，打了整整一天。死了至少三百人，连城门都没摸到。

努尔哈赤坐在大帐里，脸色铁青。

他打了半辈子仗，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

这个林昭，看着年轻，打仗却老辣得不像话。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前面。

"这个林昭，不像个文官。"努尔哈赤对身边的将领说。

"大汗，明天还打吗？"

"打。"努尔哈赤说，"不打不行。但得换个打法。"

他拿起地图，开始思考新的战术。

与此同时，广宁城里。

林昭也在地图前思考。

"让女真人推进，"他说，"推得越深后路越容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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