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补给线之战
女真大军的补给线，从赫图阿拉到广宁城，整整三百五十里。
三百五十里，走山路、过河流、穿森林，中间还要经过好几个明军控制的小城堡。五万大军的吃穿用度，全靠这条线往上运。
打仗打的是什么？不是谁更能打，是后勤。
这个道理，努尔哈赤懂，但以前没吃过亏。
女真人的老传统是"打草谷"——打到哪儿抢到哪儿，人不带粮，马不带草。走到一个地方，抢了村子的粮食就能接着打。
但这一套在广宁城下不灵了。
因为林昭的坚壁清野做得太绝了。广宁城外三十里，一间民房都没剩，一口水井全填了，连地里的庄稼都提前割了。
女真人的马没草吃，人没粮抢，只能靠后方运。
于是，补给线就成了这场战争的关键。
林昭在计划总动员的时候就想清楚了——正面硬扛女真主力，不是上策。最好的办法，是拖垮他们的后勤。
而拖垮后勤的方法很简单：打运输队。
林昭把铁牛和民兵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会。
"你们的任务是——切断女真人的补给线。"
铁牛问："怎么切？"
"伏击他们的运输队。"林昭指着地图上从赫图阿拉到广宁的路线，"这条线上，女真人隔几天就会有一批粮草运过来。你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运不到。"
"但我们民兵只有这么点人。"
"不用大部队。小股分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林昭的方案是：把民兵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分散到补给线的各个关键点上。有的负责侦察，有的负责伏击，有的负责放火。
打一次就跑，绝不留恋。
女真人运粮的要护着粮食，不敢追。民兵打了就跑，他们也追不上。
"记住，"林昭最后强调，"你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烧粮。一袋粮食烧掉了，比杀十个女真兵还有用。"
铁牛点点头，带着任务走了。
除了民兵，林昭还联系了俺答汗留在辽东的蒙古骑兵。
蒙古人最擅长打游击战。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马射箭的本事比女真人还高。让他们去打运输队，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活儿。
俺答汗的骑兵首领叫巴特尔，三十多岁，脸上有几道刀疤，一看就是狠角色。
巴特尔听说要打运输队，眼睛放光。
"林大人，打运输队我最拿手。"
"你以前干过？"
"干过。我们蒙古人打劫商队是祖传手艺。"
林昭哭笑不得："那行，这次你们不是打劫，是打仗。女真人的运输队，抢了东西归你们，烧了粮草算军功。"
"好！"
巴特尔带着两百蒙古骑兵，撒着欢儿就出去了。
这些蒙古骑兵的作战方式，跟民兵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民兵是稳扎稳打——侦察、埋伏、偷袭、撤退，每一步都有计划。蒙古人是浪着打——骑在马上，嗷嗷叫着冲过去，砍翻几个人，抢了东西就跑。女真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跑远了。
女真运输队的护送部队，最怕的就是蒙古人。
因为蒙古人太快了。他们马好、骑术好、地形还熟。女真人想追追不上，想打打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粮草烧掉。
第一次大规模伏击，发生在七月底。
民兵侦察队发现了一支大型运输队。大约有两百辆牛车，装满了粮食和草料。护送部队约有五百人，带队的是女真一员偏将。
铁牛收到情报后，没有马上决定打。
他先派人去核实——运输队的准确位置、行进速度、护送部队的分布情况。
确认无误后，他开始部署。
这次伏击，动用了五百人。三百民兵，两百蒙古骑兵。
伏击点选在一条山谷里。山谷两边是密林，中间只有一条路可走。牛车到了这里只能排成一列通过，速度很慢。
铁牛把民兵部署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里，蒙古骑兵埋伏在山谷出口——一旦运输队遭到袭击，后面的女真护送部队往前追，蒙古骑兵就从后面包抄。
计划定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远远的，牛车吱吱嘎嘎的声音传来了。
铁牛趴在树林里，手心里全是汗。
牛车越来越近。
第一辆牛车进入伏击圈。第二辆。第三辆……
等大约一半的牛车进入了山谷，铁牛发出了信号。
一支火箭射向天空。
两侧树林里的民兵同时拉弓放箭。
箭矢从两侧射向山谷里的女真护送部队。女真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慌乱地找掩护。
带队的女真偏将大喊："有埋伏！保护粮车！"
女真兵手忙脚乱地把牛车围成一圈，形成临时防御工事。
但铁牛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二队，放火！"
第二队民兵冲出去，把手中的火把扔向牛车。
秋天的草料很干燥，一沾火就着了。火势迅速蔓延，一辆又一辆牛车被点燃。
女真偏将急了："快救火！"
但来不及了。
火势太大，救也救不了。
更糟的是，蒙古骑兵从山谷出口杀回来了。
巴特尔骑着他的枣红马，挥舞着弯刀，两百骑兵像一阵风一样冲进女真人的队伍。
女真护送部队本来就被箭雨射乱了阵脚，粮车又着了火，士气已经崩溃了。被蒙古骑兵这么一冲，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逃跑。
有人扔下武器投降。
女真偏将看到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败将逃跑了。
铁牛没有追击。
他的任务是烧粮，不是杀人。粮已经烧了，目的达到了。
清点战果：一百五十辆牛车被烧毁，缴获马匹三十匹，刀剑兵器若干。女真伤亡大约一百人。民兵这边，只死了三个、伤了十一个。
铁牛看着那些燃烧的牛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老王。如果老王还在，这场仗他一定也打得漂亮。
三百五十里的补给线，有太多薄弱点。
就算女真人派重兵保护运输队，也不可能保护每一寸路。
铁牛的战术很灵活。他不打硬仗。护送部队多的运输队，他不碰。护送部队少的，他就打。遇到小股运输队，一口吃掉。遇到大股运输队，就放火之后立刻撤退。
断断续续打了十几天，女真人的补给线被搞得千疮百孔。
努尔哈赤在大帐里大发雷霆。
"半个月了！半个月了！粮草运不上来！前线的士兵都在饿肚子！"
他面前的将领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你们说，怎么办？"
有人小声说："大汗，要不咱们派更多的人护送运输队？"
"派多少人？一千？两千？"努尔哈赤冷笑，"派两千人护送，前面就只有两万人在打仗。派三千人护送，前面就只剩一万多。打不打得过？"
将领们又沉默了。
努尔哈赤把目光转向布占泰。
"布占泰大哥，你的海西兵能不能负责补给线上的安全？"
布占泰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出兵的时候可没说还要管后勤。
但现在是结盟时期，不好意思说不干。
"可以派一些骑兵巡逻。"
"好。你派两千骑兵，沿补给线来回巡逻。遇到明军的游击，直接打掉。"
"可以。"
但布占泰心里清楚——三千五百里的补给线，两千骑兵巡逻有什么用？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布占泰的骑兵巡逻队出去之后，确实起到了一点作用。民兵的小股部队不敢轻易靠近补给线了。
但蒙古骑兵不怕。
巴特尔带着他的人，专门挑巡逻队的空隙钻。等巡逻队过去了，他们再出来打。
布占泰的骑兵追不上蒙古人。蒙古人的马好，跑得快。而且蒙古人对辽东的地形比女真人熟，往山里一钻就不见了。
布占泰气得跳脚，但没办法。
努尔哈赤也开始思考更深远的问题了。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轻视了后勤的重要性。
女真人的传统是"就地取给"，打到哪里抢到哪里。但这个战术在辽东不适用。因为林昭的坚壁清野太彻底了，城外什么都捞不到。所有的物资都进了城。
五万大军，一天消耗的粮食和草料是个天文数字。如果没有稳定的补给，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粮。
"传令下去，"努尔哈赤说，"把所有运输队的护送兵力增加一倍。从明天起，每批粮草至少五百人护送。"
"是。"
"再派一支两千人的部队，把抚顺关到广宁之间的道路清一遍。遇到明军的游击据点，全部摧毁。"
"是。"
努尔哈赤的补救措施确实有效。
接下来的几天，民兵和蒙古骑兵的伏击行动变难了。女真人的运输队护送人数增加了，巡逻也更密集了。铁牛的民兵好几次差点被巡逻队发现。
但林昭早有准备。
他从正规军里抽调了三百名弓箭手，专门配给民兵。这些弓箭手射术精湛，能在远距离精准命中目标。
有了弓箭手的支援，民兵的伏击战术改变了——不打近身战了，改为远程袭击。发现运输队之后，先让弓箭手从远处射一阵箭，打死一些护送部队，然后用火箭烧粮车。烧完了就跑。
女真护送部队多了弓箭手，但他们的弓箭射程不如明军的强弓。明军能射到他们，他们射不到明军。只能挨打，还不了手。
这一下，女真人的护送部队更憋屈了。
林昭又弄来了一批火药。
他把火药装在小瓦罐里，封上口，装上引信。做成简易的"手榴弹"。
这玩意儿说起来粗糙，但威力不小。民兵伏击的时候，把火药罐点着了往女真的运输队里扔。轰的一声，炸得人仰马翻。
女真人没见过这玩意儿，被炸得晕头转向。
有的马被炸惊了，拖着车狂奔。牛被吓得不听使唤了，把车掀翻在地。
一时间，女真的运输线上面出现了各种混乱。
八月初，局面开始对女真人越来越不利了。
补给线的运输效率降到了开战以来的最低点。以前五天就能运到的粮食，现在要十天。而且运到的数量越来越少。
前线士兵的口粮，已经从一天两顿减到了一天一顿。
有人饿着肚子打仗，士气低落。
布占泰找努尔哈赤抱怨："大汗，我的兵快饿死了。你再不解决粮食问题，我可带人回去了。"
努尔哈赤的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布占泰不是在开玩笑。海西女真本来就是冲着好处来的，没好处可拿，人家凭什么替你卖命？
"再等十天。"努尔哈赤说，"我亲自带人清剿补给线上的明军游击队。"
"十天？十天以后我的兵可能已经饿死一半了。"
"那就减员。饿死的算我的。"努尔哈赤冷冷地说，"但谁敢临阵脱逃，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布占泰被他这句话镇住了。这个"老弟"，比他想象的更狠。
但狠归狠，问题还是要解决。
努尔哈赤开始亲自负责补给线的事。
他派了三千精兵，沿着补给线一路扫荡。遇到村庄就搜查，遇到可疑的人就抓。
这一招确实有效。民兵的活动空间被压缩了，不敢轻易出来伏击。
但努尔哈赤没想到的是——他把三千精兵抽调到补给线，前线的兵力就少了三千。
林昭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机会。
他让李成梁带着两千正规军，趁夜从北门出去，袭击了女真左路大营。
左路大营本来就没多少人，被明军两千人冲进去一顿砍杀，死了一百多人，帐篷被烧了二十多个。
左路主将阿敏被惊醒，光着脚跑出帐篷，差点被明军砍死。
等女真援军赶到的时候，李成梁已经带着人撤回了城里。
努尔哈赤收到左路大营被袭击的消息，气得把杯子摔了。
"林昭——！"
他终于明白了。
林昭的战略从来不是守城。他是用守城做掩护，困住女真主力。与此同时，用机动部队打补给线，让女真人断粮。
一旦断粮，五万大军就不攻自破。
"好一个林昭。"努尔哈赤咬牙切齿，"难怪俺答汗那老狐狸对他另眼相看。"
他坐在大帐里，陷入了两难。
继续推进——补给跟不上。前线士兵饿着肚子，别说攻城，连站都站不稳。
撤退——前功尽弃。死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粮草银子，什么都没捞到。回到赫图阿拉，怎么跟三部的人交代？
向左走，是死路。
向右走，也是死路。
努尔哈赤第一次尝到了进退两难的滋味。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广宁城的位置，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昭……"他低声说，"你这是要把我逼死啊。"
而此时此刻，林昭正在广宁城里，跟徐渭商量下一批粮食什么时候到。
"朝鲜那边的粮在路上了，"徐渭说，"大约还有十天。"
"十天后能到多少？"
"五百石。"
"不够。至少要一千石。"
"我再去想办法。"
林昭点点头。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北方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女真人在开饭。
但林昭知道，他们的饭越来越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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