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相持
八月的辽东，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挂在天上，烤得城墙上的砖都发烫。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城墙上，明军士兵穿着甲胄，顶着烈日站岗。
他们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口粮减半之后，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还得撑着站岗放哨。
城墙下，女真人的营地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他们的处境比明军更糟。
补给线被切断之后，女真人的粮食越来越少。起初一天两顿干饭，后来变成了一天一顿稀粥，再后来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有的女真士兵饿得发晕，坐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去附近挖野菜、逮老鼠、抓蛇——什么都吃。
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两边都饿着肚子，就看谁先撑不住。
努尔哈赤选择了继续推进。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这时候撤退意味着什么。撤了，军心散了，以后再也凝聚不起来了。不撤，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也许广宁城里的粮食比他们更少呢？
这是一种赌博。赌的就是——林昭的粮库比自己先见底。
努尔哈赤下令：各部轮番攻城。白天打、晚上也打，让明军一刻不得休息。
于是，攻城战变成了持久战。
白天。
女真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一波一波地冲向城墙。明军站在城墙上用箭射、用石头砸、用热油泼。
城下的女真兵倒下一批，城上的明军也受伤一批。
双方都在消耗。消耗兵力、消耗体力、消耗物资、消耗意志。
晚上的"节目"更烦人。
女真人派出小股部队，在城墙下面敲锣打鼓、大喊大叫，不让明军睡觉。有时候还会往城里射火箭，虽然造不成什么伤亡，但总能搞出一些响动。
林昭被这种"疲劳战术"搞得头大。
他下令：城上守军轮流休息。一部分人睡觉，一部分人值班。值班的人堵住耳朵，不理女真人。
但效果有限。弓箭声、喊杀声、锣鼓声——噪音时刻不停，想睡也睡不踏实。
最麻烦的是伤员越来越多。
打仗必然有伤亡。每天攻城，明军都有几十个人受伤甚至死亡。伤员需要照顾，但没有足够的药材和大夫。
林昭把辽东所有的郎中都请到了军中。有坐堂的、有游方的、有赤脚医生——凡是会医病的，全部征调。
药材不够，就去城外采。辽东的山上有不少草药，车前草、蒲公英、艾叶、白茅根——能止血消炎的，全派人去挖。
但重伤员还是救不了。有的人伤口感染、发高烧，没有抗生素，只能靠硬扛。扛过去了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林昭每天都去伤兵营巡视。
他看到那些断胳膊断腿的士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烧说胡话，还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有个年轻的士兵，大腿上中了一箭，箭头断在里面了。郎中给他取箭头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就咬着一根木棍，疼得满头大汗，愣是没叫出声。
取完箭头，那个士兵对林昭笑了笑："大人，我没事。"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幕他记了很久。
林昭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子时到丑时，卯时到辰时。
其余的时间，不是在高强度的指挥中度过，就是在无穷无尽的文书和会议中度过。
他的眼圈黑得吓人，脸颊也凹了进去。原来合身的官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徐渭看他这个样子，担心他撑不住。
"你去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睡了也没用。一闭上眼，脑子里全在转——粮还有多少、箭还有多少、女真人明天会怎么打。"
徐渭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仗还没打完，你先倒了。"
"不会。"林昭说，"我不会倒。"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厉害。徐渭递给他一碗水，他咕咚咕咚喝下去，又继续看地图。
徐渭摇了摇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他知道劝不动林昭。
这个年轻人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烧得他停不下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
没有月饼，没有赏月，没有团聚。
城墙上挂了几盏灯笼，算是过节了。林昭让人从库房里拿出仅剩的一点酒，每人分了一口。
他和李成梁、徐渭、铁牛、沈青禾几个人，坐在城楼上，就着一碟咸菜喝了一碗酒。
"这大概是咱们这辈子最寒酸的中秋节了。"李成梁笑着说。
"能活着过节就不错了。"铁牛说。
"对。"林昭说，"活着就能过下一个中秋。"
几个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城外的女真营地里，也传来一些动静。女真人也在过节——他们的"中秋节"跟汉人不是同一天，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节日。
远远的，能看到女真人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有人在唱歌，歌声凄凄凉凉的，被风吹到城里。
"他们在唱什么？"林昭问。
沈青禾听了听："唱的是家乡的歌。大概是……想念家里人了。"
林昭沉默了。
战争就是这样。把一群本来不相干的人聚到一起，让他们互相残杀。你杀我的人，我杀你的人。到头来，赢的人满身伤痕，输的人命都没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前，在现代世界看过的战争电影。那时候看觉得刺激，现在亲身体验了，才知道战争的真相——那就是一群人在地狱里互相啃食。
"来，再喝一碗。"李成梁打破了沉默。
"好。"
八月十六日，女真人再次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努尔哈赤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他亲自督阵，后面站着刀斧手——谁敢后退，一律斩首。
女真士兵被逼得没了退路，只能拼命往前冲。
明军的压力一下子大了很多。
城墙上，李成梁亲自指挥。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用手势和旗帜指挥部队轮换。
弓箭手的胳膊都拉肿了，还在机械地拉弓放箭。有的拉弓的时候肌肉抽搐，疼得眼泪直流，但没人停下来。
林昭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把预备队调上去。东北角的缺口要加固。"林昭下令。
几个卫兵跑了出去。
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女真人一度攻上了城墙。
十几个女真士兵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垛，拔出刀跳上城墙，对着明军一顿乱砍。城墙上的几个明军弓箭手来不及换武器，被砍倒了好几个。
李成梁看到情况危急，亲自提刀冲上去。老头子虽然年过五十，但刀法依然凌厉。他一刀砍倒一个女真兵，反手又一刀，再砍一个。
后面明军也冲上来了，十几把刀同时出手，把跳上城墙的女真兵砍翻在地。
但爬上来的女真兵还在增加。
城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林昭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知道再不采取行动就危险了。
他冲下城楼，跑到城墙上的战斗区域。
"林大人！这里危险！"有人拉他。
林昭推开那个人，从一个倒下的士兵手里捡起一把刀，然后对着正在赶来的预备队喊道："跟我上！"
预备队的士兵们看到文官出身的林昭都拿刀上了，一个个也红了眼，跟着他冲了上去。
林昭没打过仗。他拿着刀，姿势很不专业。但他站在那里，所有的士兵都看到了——总理军需事务的辽东最高长官，拿着刀站在第一线。
这个举动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明军士兵的士气一下子爆了。
"林大人上城了！杀啊！"
城墙上的明军爆发出一阵怒吼，把最后一批爬上城墙的女真兵全部砍倒。
一个女真兵被砍断了腿，倒在城墙上。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林昭拿着刀对着他，手在发抖。
他下不了手。
那个女真兵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满脸是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林昭咬着牙，刀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砍下去。
李成梁过来，一刀结果了那个女真兵。
"大人。"李成梁压低声音说，"战场上不能心软。"
林昭的手还在抖："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李成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指挥战斗。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下的年轻女真兵。他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绒毛，像是还没长开的少年。
这就是战争。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这一天的战斗持续到天黑才结束。
女真人最终没有攻破城墙，但明军的伤亡也很大——战死八十多人，伤了两百多人。
城墙上的砖缝里都是血，一道一道的，顺着城墙往下流。
努尔哈赤在营帐里，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已经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都用上了。五万大军围着一座两万人守的城，打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打下来。
补给线被切断，前线的士兵饿着肚子打仗。每天都有逃兵——半夜偷偷溜出营地的女真兵，有的跑了，有的被巡逻队抓住砍了头。
"大汗，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将领说。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
"我们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七天。七天之后，一粒米都没有了。"
努尔哈赤还是没说话。
"大汗——"
"我知道了。"努尔哈赤终于开口，"七天就七天。七天内，我要拿下广宁城。"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明天开始，不分昼夜地攻城。让所有人轮着上——打累了换一批，打死了换一批。我要让明军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将领们看着努尔哈赤，没人敢反对。
"是。"
而广宁城里，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林昭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粮食——还能撑十天。
箭矢——还能撑五天。
药材——已经用完了。
兵力——还能战斗的，只有一万五千人。
火药——够打三天。
每一个数字都在敲打着林昭的神经。
"老徐，粮食还能不能想办法？"
"没办法了。"徐渭摇头，"能买的地方都买了，能借的地方都借了。朝鲜的援军带了粮食，但他们自己也要吃。能匀出来的，我全匀了。"
林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徐渭问。
"我没事。"
"你没事才怪。"徐渭说，"林昭，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样子跟鬼一样。"
林昭苦笑了一下："老徐，你别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徐渭急了，"辽东这摊子事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倒了，辽东怎么办？"
"不会倒的。"林昭说，"我说了，不会倒。"
他低头继续看地图。
徐渭看着他的样子，又气又心疼。但他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帮不了林昭。
有些事情，必须一个人扛。
八月十八日，女真人发动了一次夜袭。
趁着夜色，一队女真精兵摸到了城墙下，用钩索爬上了城墙。
城上的明军正在换防，有一段城墙出现了短暂的防守真空。女真人趁虚而入，撬开了城楼的门。
好在巡逻队及时发现，双方在城楼里展开了混战。
混战中，林昭也被惊动了。他连衣服都没披好，抓起一把刀就冲了出去。
等他赶到城楼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六个女真兵被杀，巡逻队也死了四个。
城楼里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血迹和破碎的家具。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地面上的尸体，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住墙，慢慢蹲下来。
"大人？"卫兵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没事。"林昭说，"就是有点累。"
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把尸体抬走，清理干净。"
"是。"
林昭走出城楼，看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又过了一天。
还要撑多久？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女真人比他们更难。
这场消耗战，比的就是谁先撑不住。
而在广宁城外，女真人的大营里，士兵们正在分最后一批粮食。
每个人分到手的，只有拳头大的一块干饼。
有人把干饼捂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有人一口气就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
还有人看着手中的干饼，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们是战士，但他们也是人。人饿了，就会想家，会想家里的老婆孩子。
女真大营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颓丧。
努尔哈赤在自己的大帐里独坐。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碗稀粥——这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他没有喝。
他盯着碗里的稀粥，眼神空洞。
"林昭……"他低声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粮食？"
而二十里外的广宁城里，林昭也在盯着自己的碗。
碗里也是一碗稀粥。
米粒寥寥可数。
"老徐。"
"嗯？"
"你老实告诉我，粮库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徐渭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
"说实话。"
"够全军吃六天。"
林昭的手停住了。
六天。
六天之后，广宁城也断粮了。
"还能不能再省一点？"林昭问。
徐渭摇头："已经是最低了。士兵们一天吃两顿稀粥，再减就没力气打仗了。"
林昭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女真人的营地里升起了一缕炊烟。他们的炊烟也稀疏了，不像以前那样升起几十道烟。
"女真人也在挨饿。"林昭说。
"那我们能撑过他们吗？"
林昭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两个庞然大物，都在消耗最后的力气。谁先倒下，谁就输了。
相持战，拼到最后，拼的是一口气。
谁那口气先断，谁就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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