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最后一搏
八月二十日，努尔哈赤下了一道命令。
"今日总攻，不退不降。攻破广宁，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这是说，城破之后的连续三天，士兵可以任意烧杀抢掠，不受军法约束。这是古代军队最能激励士气的奖赏。
女真士兵们听说这个命令之后，眼睛都红了。
攻破广宁意味着什么？城里有粮食、有银子、有女人。干了这票，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原本已经低落的士气，一下子被点燃了。
女真士兵们开始准备——磨刀、擦弓、检查甲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
而广宁城里，也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城墙上站岗的明军士兵发现，城外的女真营地里今天格外安静。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没有喊叫。只有一种——沉默。
"不太对劲。"李成梁对林昭说。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
女真人的营地里，烟柱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那不是炊烟——是军营里在煮饭。把所有的存粮全部煮了。
"他们要总攻了。"林昭说。
李成梁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你看那些烟。每口锅都在煮饭。他们把所有的粮食都用了。"林昭指着那些烟柱，"这是最后一顿饭。吃完了，要么进城吃，要么饿死。"
李成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这就去部署。"
"等一下。"林昭叫住他。
李成梁转过身。
"老李，今天这仗，可能是最难的一场。"林昭说。
"我知道。"
"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上来。不管伤没伤，能动的全上城墙。"
"明白。"
李成梁走了之后，林昭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样东西——一件甲胄。
这是辽东武库里的上品甲胄，铁片编成，重约三十斤。
他到辽东以来，从没穿过这东西。他是文官，是管军需的，不是打仗的。文官上战场，只说明一个意思——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林昭把甲胄穿上。
先穿内衬，再套铁甲，系紧每一条带子。活动了一下手脚——嗯，有点沉，但不影响行动。
然后他拿起剑。
不是文官的佩剑，是一把真正用来杀人的剑。剑鞘上刻着花纹，剑刃闪着寒光。
林昭把剑挂在腰间，走出房门。
卫兵看到他穿甲胄的样子，都愣了一下。
林昭没有解释，直接走上了城墙。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远处，女真人的大军正在集结。
今天没有花里胡哨的战术，没有声东击西的诡计，就是硬碰硬。
努尔哈赤骑着他那匹黑色战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举起了手中的刀。
"女真的勇士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前面就是广宁城。城里有粮、有银子、有女人。攻破了，都是你们的！"
女真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吼声。
"今天，不死不退！"
"不死不退！"
吼声震得城墙上的尘土都落下来了。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城墙上的一排排明军士兵。
"兄弟们。"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跟你们说虚的。今天这仗不好打。城外的女真人五万，城里只有我们一万多。他们想破城，想抢我们的粮食，想杀我们的家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但你们可以问问自己——愿意让他们进来吗？"
"不愿意！"台下有人喊。
"愿意让他们抢你们的粮食吗？"
"不愿意！"
"愿意让他们杀你们的家人吗？"
"不愿意——！"
"那就守住。"林昭说，"守住城墙，就是守住你们的家。我林昭，今天跟你们在一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有人高声喊道："跟大人一起守城！"
"守住城墙！"
"打退女真人！"
怒吼声此起彼伏。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城外。
"来吧。"
号角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一个垂死的巨人在喘息。
紧接着，大地震动了起来。
女真大军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
五万人，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向广宁城涌来。
城上的明军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弓箭手拉满了弓。
火炮手点燃了引信。
林昭拔出了剑，高高举起。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女真人的先头部队冲到了弓箭射程之内。
林昭的剑猛地向下一挥。
"放箭——！"
万箭齐发。
箭矢飞出去，像一片黑云，遮蔽了半个天空。然后那片黑云猛地砸向地面，砸进了女真人的队伍里。
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女真人没有停下。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
城上的明军拼命往下砸——石头、滚木、热油、石灰——什么都能当武器往下扔。
一个女真兵被热油浇了一脸，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
另一个女真兵被石头砸中脑袋，脑浆迸裂。
再一个，被长矛捅穿了胸口，挂在城墙上，血流了一地。
但女真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个倒下去，又爬上来两个。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他的脸色发白，但手很稳。
"左翼，箭矢不够了！"有人喊。
"把西门储备的箭矢搬过来！"
"南门请求支援！"
"派两百人过去！"
林昭一条一条地发着命令。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战术和谋略的问题了。双方都没什么战术了——女真人就是拼命往上爬，明军就是拼命往下砸。拼的就是谁先撑不住。
女真的第一波攻击持续了一个时辰。
城墙下堆了不知道多少尸体。有的地方尸体堆得太高，活人踩着尸体就能爬上来。
林昭看到这种情况，下令扔火把。
明军把蘸了油的火把扔下去，点燃了尸体。
火苗腾的一下蹿起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恶臭。堆积的尸体被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那些正在踩着尸体往上爬的女真兵，被火拦住，不得不退回去。
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女真人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推上来了。
五架投石车同时发射，石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城墙。
一架云梯车被推到了城墙下——这玩意儿是女真人新造的，比普通的云梯高出一大截，上面带着一个平台，平台上的女真兵可以直接跳到城墙上。
林昭看到云梯车的时候，心里一凉。
"火炮！打那架云梯车！"
明军火炮开火。但云梯车上包了湿牛皮，炮弹打上去滑开了。
云梯车越来越近。
城上的明军拼命射箭，想把推车的人射死。但推车的人躲在云梯车后面，弓箭射不到。
云梯车靠到了城墙上。
平台上的女真兵跳上了城墙。
白刃战开始了。
云梯车附近的一段城墙上，双方士兵面对面地肉搏。刀剑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有人被砍断了手，还在用另一只手打。有人肚子被捅穿了，肠子流出来，还在挥刀。
林昭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咬着牙下令："把城楼里的预备队调过去！堵住缺口！"
预备队冲了过去。
但女真人的云梯车不止一架。
第二架、第三架——更多的云梯车被推到了城墙下。
每一架云梯车落下，都意味着城墙上多了一段需要跟女真兵肉搏的区域。
林昭的兵力越来越分散了。
他看了看四周。
城墙上到处都在打。弓箭手已经没有箭了，拿着刀跟女真兵拼。搬石头的民夫也上了城，拿着木棍和扁担在打。
所有人都上了。
没有人后退。
林昭自己，也拔出了剑。
他走下城楼，走进了最激烈的战场。
"大人！"卫兵拉他，"太危险了！"
林昭甩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个正在跟女真兵肉搏的明军士兵身边，一剑刺进了那个女真兵的胸口。那个女真兵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个穿着官服的文官，居然杀了他。
林昭拔出剑，手上全是血。
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杀。"他说。
战场上的明军士兵看到他亲自杀了敌，士气大振。
"林大人杀敌了！兄弟们上啊！"
明军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把冲上城墙的女真兵压了回去。
但林昭知道，这坚持不了多久。
女真人的兵力是他们的一倍多。就算把城墙上的每一段都守住，也不可能同时守住所有的缺口。
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正在这时，铁牛带着几个民兵跑了过来。
"大人！"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东门吗？"
"东门守住了！女真人那边没动静了！"
林昭眼睛一亮。
东门的女真人不动了——说明他们把主力都调到了北门。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东门的防守压力减轻了，可以抽调兵力。坏消息是，北门的压力更大了。
"你还能不能打？"林昭问铁牛。
"能。"
"那你带人守住东北角那一带。那里是女真人主攻的方向之一。"
"好。"
铁牛带着他的民兵队冲向了东北角。
林昭看着铁牛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这个以前只会赶车打铁的铁匠，现在是他手下最靠得住的将领之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向西倾斜。
战斗没有停止过。
女真人的攻击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林昭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他只能用旗帜和手势指挥。
他的手脚也在发抖——不是怕，是累。从早上到下午，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
但他不敢停下。
他停下的那一刻，可能就是城破的那一刻。
下午，从后方传来消息——南门那边顶不住了。
有一个千总跑来报告："大人！南门的女真人突然增多了！他们好像把预备队调过去了！"
林昭心里一惊。南门的守军是最少的，只有几百人。如果女真人突然增兵，南门很可能失守。
"让你们千总顶住！再给他调三百人！"
"是。"
三百人调过去之后，南门的局势暂时稳住了。
但林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城内的兵力已经见底了。所有的预备队都派出去了。现在城里有战斗力的，已经不到五百人。
而城墙外面，是五万女真大军。
林昭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敢坐下来。坐下来，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疼痛驱走困意。
"继续打。"
夕阳开始西沉。
林昭觉得时间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波。他只看到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城墙上积满了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一整天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时间感都模糊了，脑子也在嗡嗡叫。耳朵里一直有幻听一样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他眼睛看出去的东西，也开始变得模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倒下去。
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头，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就在这时候，女真人的营地里响起了收兵的号角。
林昭愣住了。
那是收兵的号声。
城外，女真士兵们开始后退。不是溃退，是很有秩序地后退。前排的断后，后排的先撤。阵型没有乱。
林昭站在城墙上，看着女真人缓缓撤走。
他们撤得很慢，但很坚决。没有犹豫，没有恋战。
城墙上，明军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敢相信女真人真的退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欢呼。
"赢了——！"
然后是更多人：
"赢了！"
"女真人退了！"
"我们赢了！"
有人跪在城墙上放声大哭。有人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有人抱在一起，笑着笑着就哭了。
城墙上到处都是欢呼声和哭声。
林昭没有欢呼。
他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赢了。
但这场胜利，来得太惨了。
林昭休息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开始巡视城墙。
城墙上的景象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尸体——明军的、女真人的，分不清谁是谁。有些尸体叠在一起，死前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断刀、断箭、破盾牌，扔得到处都是。
墙缝里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靠在墙垛上，睁着眼睛，已经没了呼吸。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箭，好像到死都没来得及射出去。
林昭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记下他的名字。抚恤金三倍。"
"是……"
走到城墙下，外面堆满了尸体。
女真人留下了上千具尸体。
上千具。
这些人在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的有妻儿。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堆在广宁城下。
林昭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尸体。
他走回府衙，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了。
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
"林昭。"徐渭走进来，"你没事吧？"
"没事。"林昭说，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徐渭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先休息。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粮食还有多少？"
"够吃四天。"
"四天……"
林昭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运转。
女真人退了，但这不是结束。努尔哈赤带着剩下的兵力撤走了。但以他的性格，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要给他时间重新整顿，他还会再来。
下一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下一次，他会带着更多的兵力。下一次，他会更狠、更毒、更不留情。
林昭睁开眼睛。
"这只是暂时的。"
徐渭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女真人撤退，只是暂时的。"林昭慢慢说，"他们没被歼灭。他们还会再来。"
徐渭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城墙下上千具尸体，但林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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