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努尔哈赤的最后一搏
天还没亮，女真大营已经沸腾了。
号角声此起彼伏，各部落的士兵从帐篷里涌出来，列队，整装。火把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努尔哈赤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的军队。
这是他能集结的所有兵力了——一万两千人。
海西女真撤走之后，大营里的兵力锐减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都是建州女真的本部人马，以及几个小部落的联军。人虽然少了，但士气反而更高了——留下来的，都是真心想打这一仗的。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今天我们打广宁！那个林昭，把我们困在这里两个月，让我们没粮吃，让我们的兄弟死在他乡！今天，我们要把这笔账算清楚！”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吼声。
“我知道，我们人少。我也知道，明军城高墙厚。但是——”他提高了声音，“我努尔哈赤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跟着我冲，我一定第一个冲到城墙下！”
这话说完，台下的士气更高了。
努尔哈赤跳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看着东方的天际线——那里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而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林昭亡。
与此同时，广宁城里。
林昭起得比平时更早。他没有穿那身官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甲胄。虽然他的位置在军需司，不用亲自上城，但他还是穿上了铠甲——万一哪里出了岔子，他能第一时间顶上去。
“大人，”铁牛大步走进来，“女真那边有动静了。他们的兵力在向东门集结。”
“东门？”林昭皱了皱眉，“确定是东门？”
“探子报的，东门那边至少集结了超过八千人。西门那边也有三千人左右。”
林昭走到地图前。
东门是广宁城的主门，外面地势开阔，适合大兵团作战。努尔哈赤把主攻方向放在东门，似乎是合理的。但林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努尔哈赤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把主力放在东门，会不会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
“西门那段城墙怎么样？”林昭问。
铁牛愣了一下：“什么？”
“西门那边的城墙。我记得有一段是以前的老墙，虽然修缮过，但肯定不如新墙结实。努尔哈赤要是想搞偷袭，多半会选那里。”
铁牛挠了挠头：“这段末将倒是没注意。”
“现在去查，”林昭说，“叫上工匠，仔细检查西门每一段城墙。如果发现有薄弱的地方，立刻加固。”
“是！”
铁牛走了。林昭又对徐渭说：“让守城的士兵做好换防准备。如果今天真的要打大仗，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不能让士兵一直守着。两人一组，轮换着来。”
徐渭点头，也去布置了。
军需司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广宁城和女真大营之间来回比划。努尔哈赤到底想干什么？他是真的要强攻东门，还是在声东击西？
如果是声东击西，那真正的突破口在哪里？
城墙？不可能。广宁城的城墙虽然不是很坚固，但也不至于被女真的简陋器械攻破。城门？也不可能。林昭在城门后面都放了鹿角，女真就算攻破城门也进不来。
那会是什么？
林昭的目光移到了地图上的一个小角落——水门。
广宁城有一条引水渠，从城外的河里引水入城，供城中百姓饮用。虽然那条水渠的入口处装了铁栅栏，但如果有人从水渠里潜进来呢？
林昭心头一跳。
“来人！”他大喝一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
“立刻去水门！加派人手！把铁栅栏再加一层！外面放上渔网！”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林昭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还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努尔哈赤还准备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招数。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光洒在广宁城的城墙上，将灰色的砖石染成了金黄色。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就位。火铳手站在第一排，弓箭手站在第二排。再往后，是负责投石和倒滚油的士兵。每个人都紧绷着脸，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城外，女真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步兵，推着云梯和撞车。后面是骑兵，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再后面，是弓箭手，他们的弓都已经拉满，只等一声令下。
努尔哈赤在阵前勒住马，望着远处的广宁城。
那座城，他看了两个多月了。今天，他要亲手把它打下来。
“传令——攻城！”
号角声响起。
女真步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朝着广宁城的东门冲去。
战争开始了。
城墙上，明军的火铳手率先开火。
砰砰砰——一阵白烟升起，冲在最前面的女真士兵倒下了几个。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
弓箭手也开始放箭。黑压压的箭矢飞向城下，如同蝗虫过境。女真士兵举起盾牌，但箭矢太多太密，还是有不少人被射中。
“稳住！稳住！”明军的将领在城墙上大喊，“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女真士兵终于冲到了城墙下。
云梯架起来了。
第一个女真士兵爬上云梯，嘴里叼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但他刚爬到一半，一锅滚油就从城墙上浇了下来。他惨叫一声，跌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女真士兵爬上云梯，又一个个掉下去。
但女真人不退。
他们就像疯了一样，前仆后继地往上冲。死了就死了，后面的立刻补上。
努尔哈赤在后面看着，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些士兵是在用命填。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拿下广宁。
“让攻城车上去！”他下令。
一辆巨大的撞车被推了上来。那是用整根圆木做成的，前端包着铁皮。几十个女真士兵推着它，朝着城门撞去。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城墙上的明军拼命往下扔石头、射箭，但攻城车顶上有厚厚的木板保护，效果不大。
林昭在军需司里也听到了城门的撞击声。
“东门的情况怎么样？”他问报信的士兵。
“女真攻势很猛，已经有三波进攻了。我们守住了，但伤亡不小。”
林昭点点头：“西门呢？”
“西门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林昭皱了皱眉。努尔哈赤不可能真的把全部兵力都放在东门。西门的三千人也应该有所动作才对。
“继续监视。任何情况，立刻报我。”
士兵走了。林昭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总觉得不对劲。
努尔哈赤不像是一个会在一个方向上死磕到底的人。他一定准备了别的招数。那道水渠？他已经加派了人手。西门城墙？他也让铁牛去检查了。还有什么？
林昭突然想起一件事。
“地洞！”
他叫了起来。
“快！让人去检查城墙根！尤其是东北角！那里土质松软，最容易被挖洞！”
他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东北角的城墙下面被女真挖了一个洞！他们要从洞里进城了！”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努尔哈赤这混蛋，还真会挑地方！
“调兵！去东北角！堵住那个洞！”
林昭一边往外跑，一边下令。
东北角的城墙下，果然被女真挖出了一个几尺宽的洞口。林昭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女真士兵从洞里钻了进来。他们在城里和明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如果让女真士兵站稳脚跟，打开城门，那广宁城就危险了。
“铁牛呢？”林昭喊道。
“铁将军已经带人堵上去了！”
果然，铁牛带着一支骑兵冲了过去。那些从洞进来的女真士兵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牛的骑兵冲散了。
但洞里还在不断有人钻进来。
“拿火药来！”林昭大喊，“给我炸了这个洞！”
几个士兵搬来了火药桶。林昭让人把火药桶推到洞口，点燃引线。
轰——
一声巨响，洞口塌了。
洞口外面，正准备钻进来的女真士兵被埋在土里。洞里那几个还在巷战的女真士兵，看到退路被封，彻底绝望了。
铁牛的人三下五除二，把他们全部解决了。
“清点伤亡！”林昭喊道，“派人去修补城墙！另外，派人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被挖洞！”
忙完了这一切，林昭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一幕，真的太危险了。
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如果铁牛没有及时赶到，如果火药晚炸一会儿……任何一个如果，后果都不堪设想。
“好一个努尔哈赤，”林昭抹了把汗，“你是真的疯了。”
城外。
努尔哈赤知道自己挖洞的计划失败了。
那声爆炸声，他听到了。那是火药爆炸的声音，意味着他的地道被炸毁了。
他握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该死的林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但努尔哈赤没有退兵。他知道，如果这次攻不下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海西女真已经走了，其他部落也在动摇。如果这次失败，女真的联盟就彻底散了。
“继续攻城！”他下令，“今天不破城，我不撤兵！”
女真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听到这话，又发出一声呐喊，继续往前冲。
但他们的攻势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猛了。
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连续攻了半天城，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而且林昭把城墙防守得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移到了西边。
战斗还在继续。
血染红了广宁城外的土地，尸体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惨状。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看了太多的死亡。但每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不要停，”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女真撑不了多久了。再加一把劲，把他们打退。”
将领点头，去传令了。
但努尔哈赤比他想象的更顽强。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女真士兵点燃火把，继续攻城。
“他们不打算停了？”徐渭问。
“不打算，”林昭说，“他们这是最后一搏。打到这个份上，努尔哈赤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天黑前拿不下广宁，他们的士气就彻底崩了。”
“那我们怎么办？”
“死守，”林昭说，“他撑不到天亮的。”
太阳终于落山了。
女真士兵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最后几波进攻，几乎没什么威胁。有些人甚至跑着跑着就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努尔哈赤看着疲惫的士兵，看着满地的尸体，终于下达了一个让他心如刀割的命令——
“鸣金收兵。”
号角声响起，女真士兵如潮水般退去。
但他们没有回大营。而是在广宁城外三里处，扎下了新营。
努尔哈赤站在篝火前，脸色阴沉如铁。
两个月的进攻，今天是最接近胜利的一次。但偏偏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地道能再挖深三尺，如果士兵能再多撑一个时辰，如果……没有如果。
输了就是输了。
努尔哈赤一拳砸在树上，树皮被打掉了一块，他的拳头也磨破了皮，流出了血。
“林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但他也知道，恨也没用。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不可能赢了。女真的粮草已经见底，士兵已经疲惫不堪，各部落的离心力也越来越大。就算他再能打，也改变不了大局。
可是，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就在他悲愤交加的时候，一个亲兵匆匆跑了过来。
“大人！蒙古那边有消息了！”
努尔哈赤猛地抬头：“什么消息？”
“俺答汗回信了——他答应出兵！”
努尔哈赤愣在原地。
俺答汗……答应了？
他接过信，迅速看了起来。信上，俺答汗用蒙古语写着——他愿意出兵，但不是为了帮女真，而是为了报复林昭。蒙古骑兵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三天后到达广宁城北。
努尔哈赤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三天！只要坚持三天！蒙古援军就到了！
到时候，两面夹击，林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守不住广宁城！
“传令！”努尔哈赤大声道，“所有人，就地扎营！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准备再战！”
女真士兵们虽然已经很累了，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爆发出一阵欢呼。
努尔哈赤望着远处的广宁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林昭，你没想到吧？”
“三天后，我看你怎么死。”
而在广宁城里，林昭还不知道蒙古出兵的消息。
他正在军需司里，和徐渭商量明天的防守部署。
“今天努尔哈赤打得很疯，”林昭说，“但明天可能更疯。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你觉得他还有多少粮草？”徐渭问。
“最多十天，”林昭说，“所以这十天里，他一定还会发动至少两次大规模进攻。只要顶住这两次，他就彻底没戏了。”
他说得很对,但他漏算了一个变数——蒙古。
而这个变数,很快就会改变一切。
广宁城的夜,很静。军需司衙门里的灯火还亮着,林昭坐在案前,揉着太阳穴。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了——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但他还在硬撑着。
徐渭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放在他面前。"喝点茶,提提神。"
林昭接过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让他精神了一些。
"你说——蒙古人会不会来?"
"会。"徐渭说,"努尔哈赤不会无缘无故这么拼命。他一定是得到了某种保证——要么是粮草支援,要么是援军。最可能的就是——蒙古。"
林昭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他的目光,在广宁城和蒙古草原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盘旋在战场上空的老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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