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女真内部分裂

阿台的军令传下去后，女真大营里炸了锅。

各部首领围在大帐里，吵得不可开交。努尔哈赤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不能再打了！”海西女真的首领纳林布录一巴掌拍在桌上，“两个月了！死了多少人？抢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现在撤兵，之前的仗全白打了！”另一个首领嚷嚷。

“白打也比死光了好！”纳林布录冷笑，“你们自己的部落还剩多少男人？要不要回去数数？”

这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女真各部都有自己的部落。打仗，出的是各部的人。人死了，部落就弱了。在女真这个世界里，弱了就意味着被欺压，被吞并。

纳林布录说的没错——这两个月的仗，各部都损失不小。虽然每次战斗的报告上写的都是“伤亡轻微”，但积少成多，两个月下来，光死伤就有两三千人。对于大部落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小部落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阿台大帅，”纳林布录转向阿台，“当初是你说的，两个月之内必破广宁。现在呢？两个月过去了，广宁城还好好的，我们却在喝稀粥。”

阿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说辞。纳林布录说的都是事实。当初他确实夸下了海口，现在海口兑现不了，人家来找他算账了。

“林昭的储备比我们想象的多，”阿台艰难地说，“这是情报的失误。”

“情报失误？”纳林布录大笑，“大帅，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几万人马在这耗了两个多月，耗费了无数粮草，死了几百号兄弟，就是因为‘情报失误'？”

阿台的脸更红了。

“那你想怎么样？”阿台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撤兵，”纳林布录毫不退缩，“现在撤，还能保住剩下的粮草。再拖下去，回去的路上就得喝西北风了。”

“我不同意。”

说话的不是阿台，而是努尔哈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努尔哈赤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大帐中央。他的个子不算高，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

“纳林布录首领说的有道理，”努尔哈赤缓缓开口，“这两个月，我们确实损失很大。但是我们想一想——明军的损失呢？他们也被我们耗了两个月。他们的士兵也累，他们的粮草也在减少。现在我们撤了，之前的仗全部白打，回去之后，明年春天，林昭缓过劲来，你们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纳林布录冷哼一声：“你少拿这些话吓唬人。林昭是明军，他又不是女真人，他还能打到咱们老家去？”

“他不需要打到咱们老家，”努尔哈赤说，“他只需要卡住咱们的脖子。咱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布匹，这些东西以前都是从边市上换来的。现在边市关了，等于是林昭断了咱们的活路。没有盐，咱们吃什么肉都得吐出来。没有铁，咱们拿什么打猎，拿什么耕地？”

帐内安静了下来。

努尔哈赤说的这些，是每个女真人都知道但不愿意去想的事实。

努尔哈赤继续说：“所以，这一仗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问题，而是我们能不能打的问题。打不赢，我们就得死。不打，早晚也得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所以，末将恳请大帅——再给末将一个月的粮草，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再攻一次广宁。一个月内，如果还打不下来，末将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话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纳林布录第一个跳出来：“一个月？你说的轻巧！粮草从哪里来？”

“各部凑，”努尔哈赤说，“把剩下的粮草集中起来，给我一个月。不管能不能打下广宁，末将用一个月的粮草，换一个结果。”

阿台盯着努尔哈赤，缓缓开口：“你有多大把握？”

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会儿。

“三成。”

“才三成？”纳林布录叫了起来，“三成的把握，就要我们把最后的粮草都给你？”

“三成已经很高了，”努尔哈赤说，“至少比我刚来的时候，了解的多得多。”

阿台闭上眼睛，思考了很久。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纳林布录的脸色很难看。他已经明确表达了撤兵的意思，如果阿台现在同意努尔哈赤的计划，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但阿台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好，”他说，“给你一个月。各部的粮草集中起来，供应努尔哈赤部。一个月内，如果广宁城还在，我们不打了，撤兵。”

纳林布录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大帅！”

“这是我的决定，”阿台挥手打断他，“有什么话，仗打完了再说。”

纳林布录狠狠地瞪了努尔哈赤一眼，转身出了大帐。

其他首领也陆续散去。

大帐里只剩下阿台和努尔哈赤。

“你真有把握？”阿台低声问。

“末将没有，”努尔哈赤老老实实地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阿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让努尔哈赤出去了。

大帐里只剩下阿台一个人。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在女真各部中斡旋了大半辈子，才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可这一仗下来，这根绳子已经快要断了。

纳林布录的态度就是信号——海西女真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再打下去，说不定整个联盟都要散架。

阿台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喝干。

与此同时，纳林布录回到自己的营帐后，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亲信。

“努尔哈赤疯了，”他说，“一个月打下广宁？他在做梦。”

“那首领您的意思是？”亲信问。

“我不管阿台怎么说，反正我不打了，”纳林布录说，“明天我就带着本部人马走。”

“但是大帅那边……”

“阿台？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纳林布录冷笑，“他的部落早就打光了，全靠我们这些部落撑着。我们走了，他拿什么打？”

亲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首领，如果我们现在走了，以后怎么跟其他部落交往？”

纳林布录沉默了。

这也是他担心的问题。在女真的世界里，背信弃义是大忌。如果他现在带着人马走了，以后在女真各部中，名声就臭了。

“那就再等几天，”纳林布录说，“看看努尔哈赤能搞出什么名堂。如果他一个月内真有突破，那我们就留下。如果没有……”

他冷冷地笑了笑。

亲信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女真大营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士兵们该训练的训练，该巡逻的巡逻。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各部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了。

海西女真的士兵和其他部落的士兵之间，经常发生口角摩擦。有时候是为了一口吃的，有时候是为了一句闲话。虽然都是小事，但积少成多，早晚会出事。

努尔哈赤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他装作没看见。

他现在没时间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他必须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他每天都站在高处，遥望广宁城。

那座城，看起来和普通的明军城池没什么区别。灰色的城墙，红色的旗帜，偶尔飘起的炊烟。但是在这座城里面，有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对手。

“林昭，”努尔哈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第一次听到林昭的名字，是在一年多以前。那时候林昭刚到辽东，还只是个被贬的世子。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活不过三个月。

可一年后，这个“活不过三个月”的人，成为了辽东最有权力的人。

王府的世子？不对。林昭已经被贬了。辽东总理军需事务？不对，这只是个官职，不是他的底牌。

努尔哈赤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林昭的牌，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藏在牌面下。

他不知道的是，林昭也在观察他。

林昭在广宁城里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情报机构，负责收集女真的各种消息。虽然规模不大，但效率很高。

努尔哈赤的履历，林昭手里有一份完整的。

“努尔哈赤，建州左卫指挥使，万历二年生……”林昭看着手里的卷宗，“能力很强，但性格暴躁。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徐渭在旁边说：“性格暴躁的人，容易犯错。”

“对，”林昭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硬拼，而是逼他犯错。”

“怎么逼？”

林昭笑了笑：“很简单。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打不下来，阿台就要撤兵。所以他肯定会急，一急就会出错。”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急？”

“什么都不做，”林昭说，“我们就守着。他攻城，我们守；他骚扰，我们不理。就是这么耗着，把他耗到急。”

徐渭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不过，”徐渭说，“女真内部已经出现分裂了。海西女真要撤兵，被努尔哈赤压了下来。但这事儿还没完。纳林布录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

“所以他肯定会搞事情，”林昭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把事情搞大。”

“怎么搞？”

林昭思考了一下：“让我们的探子去散步一些消息。就说——阿台和努尔哈赤已经决定，打下广宁城后，战利品不分给海西女真。因为海西女真在攻打黑山堡的时候出力最少。”

徐渭眼前一亮：“这一招狠。纳林布录本来就不想打了，听到这话，估计更不想打了。”

“对，”林昭说，“我们就等着看好戏。”

几天后，女真大营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阿台要把战利品全都分给努尔哈赤和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什么都捞不着。

这个消息传到纳林布录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啃一块干肉。

他当时就把干肉摔在了地上。

“好你个阿台，”纳林布录咬牙切齿，“我带着全族的人马来帮你打仗，你倒好，背着我把东西都分了？”

“首领，这可能是假消息，”亲信说，“说不定是明军散布的谣言。”

“就算是谣言，也说明阿台有这个心思，”纳林布录说，“否则谣言怎么不传别人，偏传他？”

这逻辑听起来好像不太对，但在盛怒之下，纳林布录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当即下令——海西女真的营寨连夜后撤十里。

这一撤，让女真大营的军心彻底散了。

其他部落看到海西女真撤了，也开始动摇。有些小部落的首领连夜找阿台，说部落里有人病死了，需要回去办丧事。说的都是借口，但阿台也没法拦。

阿台气得把桌案都掀了。

“纳林布录！你个王八蛋！”阿台在帐里大吼。

努尔哈赤站在外面，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是林昭的手笔。

挑拨离间，分化瓦解——这是明军的惯用伎俩。但他没想到林昭会用得这么熟练，这么快。

“大人，”亲兵小声说，“现在怎么办？”

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

“继续备战，”他说，“不用管海西女真，我们自己打。”

“可是大帅那边……”

“大帅那边我去说，”努尔哈赤转身，“现在只剩一个办法了——集结所有人马，直接攻打广宁城。不管能不能打下来，必须打。”

当天晚上，努尔哈赤去找阿台，提出了自己的计划——明早，全军出击，攻打广宁。

阿台盯着努尔哈赤看了很久：“你疯了？没有海西女真，我们的兵力根本不够。”

“够了，”努尔哈赤说，“海西女真走了，我们反而不用分心管他们了。剩下的兵力虽然少，但都是精锐。末将有一个计划——不是正面攻城，是声东击西。”

他在地图上比划着：“末将率主力从东门佯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大帅派一支精兵，从西门潜入。末将已经查过了，西门那边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虽然林昭修缮过，但不可能把所有城墙都修好。只要有一个缺口，我们就能打进去。”

阿台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他说，“如果明军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西门那边就成了瓮中捉鳖。”

“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东门做出足够的声势，让林昭以为我们真的要强攻东门，”努尔哈赤说，“只要他调兵去东门，西门就空了。”

阿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决战。”

与此同时，广宁城里。

林昭正在和徐渭下棋。

“你说女真明天会攻城吗？”徐渭问。

“会，”林昭落下一子，“努尔哈赤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耗不起。明天，后天，最晚大后天，肯定会攻城。”

“那我们怎么守？”

“老办法，”林昭说，“稳扎稳打。城墙上的火铳手布置三层，弓箭手布置两层。城门后面放鹿角。城墙上准备滚木礌石。这些东西我们有的是，不用省。”

“努尔哈赤会不会耍花招？”徐渭说，“比如声东击西？”

“肯定会，”林昭笑了笑，“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东门放重兵，但西门也不能放松。而且——让铁牛带着一支骑兵在城内待命，哪里出现缺口，立刻堵上。”

徐渭点点头，拿着棋子思考了半天，最终落下一子。

“将军。”

林昭低头一看，自己的将已经被困死了。

“好棋，”林昭说，“但明天真正的战斗，比这复杂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女真大营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到人喊马嘶的声音。那是女真人在做最后的准备，在给自己鼓劲。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林昭。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不是为了倒在这里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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