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转机
蒙古骑兵在广宁城北十里处停下了。
他们没继续往前走，也没有扎营，就那么静静地列阵，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林昭站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怪了，”他说，“他们怎么不动了？”
徐渭在旁边也看了半天：“是不太对劲。按说蒙古人来了就该直接攻城，怎么在这停下了？”
“除非——他们在等努尔哈赤的信号，”林昭说，“女真大营已经被我们端了，努尔哈赤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蒙古人联系不上他，所以在等。”
“那怎么办？我们也等？”
“不能等，”林昭摇头，“等着就是被动。我们得想办法弄清蒙古人的意图。”
“怎么弄清？”
林昭想了想，说：“派人出城去见俺答汗。问问他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叙旧的。”
“叙旧？”徐渭一脸诧异，“你和俺答汗有旧可叙？”
“见过一面，不算熟。但他女儿我熟，”林昭笑了笑，“这层关系，说不定能用上。”
徐渭无语了。
林昭叫来一个亲兵：“去挑一个会说蒙古话的，带我的书信，去蒙古军前。告诉俺答汗——辽东总理军需事务林昭，问大汗安。”
亲兵领命而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个亲兵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俺答汗愿意谈判。
林昭愣了一下。
“谈判？他有说条件吗？”
“没有。但蒙古使者现在就在城下，说大汗在后方的行帐等您。只带十个人，不带武器。”
“这有诈！”铁牛立刻反对，“大人不能去！万一蒙古人设了埋伏——”
“不会，”林昭打断他，“俺答汗是一代枭雄，做不出这种下三滥的事。他要真想杀我，直接攻城就行，不用费这劲。”
铁牛还是不放心：“末将陪您去！”
“行，你跟我去。再挑八个可靠的兄弟。”
林昭换了一身便服，骑上马，带着铁牛和八个亲兵，出了广宁城。
蒙古的行帐设在十里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白色的帐篷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林昭到了行帐外，一个蒙古侍卫引他进去。
帐内，俺答汗正坐在一张虎皮椅上。
他年纪大约五十出头，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穿着一身蒙古贵族的华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林昭走进行帐，拱手道：“辽东林昭，见过大汗。”
俺答汗抬了抬手：“林大人请坐。”
林昭在客位上坐下。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大人是个爽快人，”俺答汗开口，“我也不绕弯子了。女真人来找我，说要一起打下广宁城。但我没答应。”
林昭心里微微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哦？大汗为何没答应？”
“原因很简单——女真人许我的好处，林大人也能给我。而且还不用打仗。”
林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大人知道，我们蒙古人需要盐、铁、茶。以前边市上还能买到，现在边市关了，这些东西越来越难弄。女真人说打下广宁城，城里的东西分我一半。但我琢磨着，打下广宁城要死多少人？就算打下来，城里的东西够我分多久？还不如把边市重新打开，细水长流。”
林昭恍然大悟。
原来俺答汗不是来帮女真的，是来谈生意的。
“大汗的意思，是想重新开边市？”
“对，”俺答汗说，“我答应出兵，女真人就当我是盟友。但我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林大人能给我什么更好的条件。”
林昭几乎想笑。
俺答汗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既收了女真人的礼，又不真正出兵，还能借机跟明军谈条件。两边通吃，两头获利。
这种做生意的头脑，放在现代，至少是个商界大佬。
“重新开边市不是不行，”林昭说，“但这需要朝廷批准。我只能答应大汗，上疏朝廷。至于朝廷批不批——”
“林大人，”俺答汗打断他，“这话你自己信吗？以你现在的地位，给朝廷上个折子，朝廷敢不批？辽东战事刚完，你就是大功臣。你说开边市，谁敢拦你？”
林昭愣了一下。
好吧，这家伙还真把他的底细摸得挺清楚的。
“那好，我答应了。但大汗也要答应我——立刻撤兵。而且以后女真人再来找您帮忙，您得站在大明这边。”
“没问题，”俺答汗笑道，“我这人最讲信用。”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另外，”俺答汗突然说，“青禾一直在问你。”
林昭差点被茶呛到。
“她……她还好吗？”
“好。不过时常念叨你。我这闺女，从小被我宠坏了，”俺答汗摇摇头，“她说你是好人。虽然我不太信，但闺女说的，我姑且信吧。”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喝茶。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俺答汗站起来，“我这就撤兵。边市的事，林大人抓紧办。”
林昭也站起来：“多谢大汗。”
两人拱了拱手，互道珍重。
林昭走出行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铁牛凑上来：“大人，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林昭笑道，“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铁牛一脸懵。
“回头跟你细说。走，回城。”
林昭翻身上马，心里轻松了不少。
但他也知道，边市不是那么好开的。朝廷那帮文官，怕的是“资敌”。在他们看来，跟蒙古做生意就是喂饱了敌人，以后会更难对付。
但林昭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边市是最好的武器——你能用盐和铁控制他们，比用刀枪更有效。
回到广宁城后，林昭把谈判的结果告诉了徐渭。
徐渭听完，仰头大笑：“好一个俺答汗！这是把两边都涮了！女真人还以为来了救兵，结果人家早把他们卖了。”
“是啊，”林昭也笑了，“我本来还担心两面受敌，没想到俺答汗是来送温暖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派兵打扫战场，收拾残局。另外，写奏折给朝廷，汇报战况，同时提请重开边市。”
林昭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
在奏折里，他详细汇报了这两个月的战况——女真大军压境，自己坚守不出，耗到女真弹尽粮绝，最后出城击溃敌军。同时，俺答汗的蒙古骑兵也到了，但被自己说服撤兵。
在奏折的最后，他提出建议——重开辽东边市，允许蒙古各部前来贸易。这样可以拉拢蒙古，分化女真，稳固辽东局势。
这封奏折，林昭写得有理有据，连徐渭看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二天一早，奏折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林昭下令广宁城解除戒严。
百姓们走出家门，看到街上的血迹和残破的城防，这才知道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跪在地上，感谢城隍保佑。
林昭在城墙上走了一圈，看着城里逐渐恢复生气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徐渭走在他身边，说：“你说，女真人还会再来吗？”
“会，”林昭说，“但不会这么快。这次他们元气大伤，至少得休养三五年。”
“三五年后呢？”
“三五年后，”林昭笑了笑，“说不定我已经不当这个官了。”
徐渭看了他一眼：“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林昭说，“我本来就没什么野心，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辽东的局势稳下来，我就辞官归隐，找个地方种田。”
“你会种田吗？”
“不会。”
“那你种什么田？”
“学啊，”林昭笑道，“你以为谁生下来就会打仗？学嘛。”
徐渭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在城墙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一个骑兵飞驰而来。
“报——大人！女真溃兵的踪迹找到了！”
林昭停下脚步：“在哪里？”
“在东北方向百里外的山沟里。努尔哈赤在那里收拢残兵，大概还有两三千人。”
林昭沉思了一会儿。
“两三千人，成不了气候了，”他说，“不用追了，让他们走吧。”
“大人，不斩草除根吗？”铁牛在旁边问。
“不用，”林昭说，“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他去收拢残兵，就说明他还在乎女真的实力。那他就不会去投靠蒙古，也不会去做山贼。他只会想着怎么恢复实力，下次再来报仇。而这需要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林昭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他在，女真其他部落就会团结起来。如果他不在了，女真就成了一盘散沙。一盘散沙的敌人，虽然好打，但也不可预测——你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铁牛听得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大人深谋远虑。”
林昭摆摆手，不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铁牛未必全懂，徐渭肯定懂。但没关系，懂的人知道就行了。
三天后，京城的回信到了。
林昭打开一看，是内阁的批复——战况已报皇上，皇上大喜。擢林昭为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衔。
至于开边市的事，内阁说“兹事体大，容后议”。
林昭看完信，苦笑了一声。
“容后议”——这是文官们最常用的拖字诀。意思是说，这事我知道，但我不着急办，你也不急。
“看来边市的事，还得费点功夫，”林昭把信递给徐渭。
徐渭扫了一眼，说：“意料之中。朝廷那帮人，对蒙古的戒心比对女真还重。要开边市，得说动内阁那几个老家伙。”
“那怎么才能说动他们？”
“简单，”徐渭说，“让他们看到好处。”
林昭想了想，明白了。
他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京城——不是给内阁的，是给张居正的。
张居正是内阁首辅，实权最大的那个人。只要他点头，边市的事就能办。
林昭在信里没有说大道理，只是算了一笔账——开边市，每年能给朝廷增加多少税收；不开边市，每年要花费多少军费来防御蒙古。账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相信，张居正看到这封信，一定会动心的。
因为张居正是一个务实的人。他不在乎什么“天朝体面”，只在乎实际利益。
信送出去了。
林昭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远处，春天真的到了。树梢上冒出了嫩芽，冰雪开始融化。
辽东的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好在，终于熬过去了。
林昭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忽然想起俺答汗说的那句话——青禾一直在问你。
不知道那个蒙古郡主，现在在做什么呢？有没有也像他想她一样，在想着他？
林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仗打完了，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边市要开，军队要整编，百姓要安抚，辽东要重建。
这些事，每一件都够他忙活好一阵子的。
林昭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
他翻开的第一份公文,是铁牛交上来的伤亡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阵亡士兵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有籍贯、年龄、所属卫所。林昭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刘铁柱,广宁人,二十六岁,阵亡于女真第一波进攻。李大牛,沈阳人,三十一岁,阵亡于箭伤不治。王三宝,辽阳人,二十二岁,阵亡于城头肉搏——阵亡名单写满了五页纸。林昭知道,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再也等不到儿子回家的母亲,都有一个再也等不到丈夫回家的妻子。
他批了一行字——"抚恤金按双倍发放。阵亡将士的家属,由军需司派人逐户慰问。如有子女,由官府负责供养读书。"
他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这份公文放到已办的一摞里。
第二份公文,是徐渭递上来的新边市规划方案。徐渭的意思是,趁着蒙古人现在态度友善,赶紧把边市的事敲定。他建议在广宁城外建一个永久性的市场,占地一百亩,有商铺、仓库、客栈,还有一个专门供蒙古使节居住的馆舍。
林昭看完方案,批了一个字——"准。"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先建五十亩,预留扩张空间。剩下的五十亩,等边市做大了再建。一口吃不成胖子。"
第三份公文,是兵部发来的一封函件。兵部说,辽东边军在这次的战争中表现不错,但伤亡也比较大,兵部打算从其他卫所抽调三千人补充辽东。问林昭有什么意见。
林昭看完,想了想,在这封函件上写了自己的意见——"谢兵部挂念。但辽东的兵,最好由辽东本地人补充。外地的兵,不熟悉本地情况,也不适应辽东的气候。建议从辽东本地的民兵中选拔——他们对地形熟悉,对百姓有感情,战斗意志也更强。"
写完这些,林昭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一个信使飞马而来——是蒙古方向的人。信使在军需司门口翻身下马,递上一封信。
林昭接过信,打开一看,是俺答汗的亲笔信。信上说,他已经撤兵回到了草原,女真残余已经不足为虑。他听说林昭正在筹备边市的事,表示会全力配合。信的最后,俺答汗说——"青禾说她想去辽东看看你——被我拦下了。你现在是朝廷重臣,她过去不太方便。等边市开起来之后,你来蒙古,我让你们见一面。"
林昭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他把目光重新投回桌上的公文——还有厚厚一摞等着他批。辽东刚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他这个"后勤之王",还得继续干活。
窗外,阳光正好。
树梢上,一只麻雀正在啄食新发的嫩芽。几只燕子在屋檐下飞出飞进,忙着筑巢。远处,边市的方向传来了热闹的声音——那是商贩们的吆喝声,是蒙古人的马蹄声,是辽东正在复苏的声音。
林昭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不像是穿越到了一个古代的战场,反而像是在参与一个大规模的创业项目。每天都有新问题需要解决,每天都有新机会需要把握。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批改公文。
辽东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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