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决胜
俺答汗撤兵了。
至少在努尔哈赤看来是这样。
蒙古骑兵在广宁城外驻扎了一天一夜后，突然拨转马头，朝着北方退去了。那阵势，那速度，看起来是真走了。
努尔哈赤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山沟里收拢残兵。
他听到探子的报告，手里的干饼掉在了地上。
“走了？俺答汗走了？”
“是，大人。蒙古军昨天傍晚就撤了，走得很急。”
努尔哈赤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他本来还指望着蒙古骑兵能来救场，配合他两面夹击。结果俺答汗来了，晃了一圈，又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被林昭劝退了？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帮他？
努尔哈赤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现在彻底完了。
两三个月前，他带着数万大军出征。意气风发，势在必得。可现在，他身边只剩两三千人，还都是残兵败将。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亲兵小声问。
努尔哈赤抬起头，看着远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退兵？退回哪里去？建州？回去之后怎么跟族人交代？说我把所有家当都打光了，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他的脸往哪儿搁？
继续打？拿什么打？就凭这两三千人，去打广宁城？那是送死。
努尔哈赤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他想起了出征前，有人劝他不要打林昭。说那小子邪门，辽东的军需被他一个人捏在手里，打他就等于打整个辽东的军需体系。当时他不信，觉得自己兵力占优，一定能赢。
现在他信了。
但信了又能怎么样？晚了。
“传令下去，今晚在此休整，明天一早——”努尔哈赤咬着牙，“撤回建州。”
亲兵愣了愣，然后低头：“是。”
命令传下去后，士兵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早就不想打了，能回去，比什么都好。
但努尔哈赤的心情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独自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广宁城的方向。那座城，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在嘲笑他。
你输了。
你彻底输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然而，努尔哈赤不知道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撤兵，更大的灾难就已经降临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
努尔哈赤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翻身爬起，冲出帐篷，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火把。
那不是明军的火把。那是蒙古骑兵的火把。
俺答汗根本没走！他的军队绕了一个大圈，从北面绕到了东面，再从东面绕到了女真残兵的后方！
现在，这些蒙古骑兵正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包围过来！
“列阵！列阵！”努尔哈赤大喊。
但他的士兵们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很多人连衣服都没穿好。看到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腿都软了，哪还有力气列阵？
蒙古骑兵已经杀到了。
他们的马刀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第一个蒙古骑兵冲进了女真的营地，一刀砍倒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拿武器的女真士兵。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蒙古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营地，见人就砍。
努尔哈赤拔出刀，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士兵已经完全崩溃了。有的人在逃跑，有的人跪地求饶，还有的人扔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
兵败如山倒。
就在这个时候，广宁城的城门也打开了。
铁牛率领三千明军骑兵，从后方杀了过来。
“杀——”铁牛的吼声震天动地。
明军骑兵如同利剑一般，直插女真正面。蒙古骑兵在后方和侧翼包抄，明军在正面冲击。女真残兵腹背受敌，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努尔哈赤被自己的亲兵护着，拼命往外突围。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就是死。
铁牛在人群中看到了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哪里跑！”
铁牛策马追了上去。
努尔哈赤回头一看，铁牛正追过来。他咬咬牙，狠狠抽了马一鞭子。
战马吃痛，拼命往前跑。
铁牛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战场上飞奔。身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努尔哈赤的马已经跑了一整夜，体力不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铁牛的马是刚出城的新马，精力充沛，越追越近。
眼看就要追上了，努尔哈赤突然拨转马头，朝着旁边的一个山坡冲了过去。
山坡上全是碎石，战马跑得很吃力。铁牛犹豫了一下——这地形太险，容易出意外。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努尔哈赤已经冲到了坡顶。他回头看了铁牛一眼，又看了远处的广宁城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这里打了两个月的仗，花了无数的精力和心血，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对手。
那个林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真的很想见一面。但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会回来的，”努尔哈赤低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拨转马头，消失在山的另一面。
铁牛赶到坡顶的时候，努尔哈赤已经跑远了。
“兔崽子，跑得真快，”铁牛骂了一句，但还是放弃了追击。
他知道，穷寇莫追。追得太深，万一中了埋伏，反倒不好。
而且，努尔哈赤已经完了。就算他逃回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铁牛策马回到山下，战斗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女真的两三千残兵，死的死，降的降。蒙古骑兵还在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
俺答汗骑着白马，在战场上巡视。看到铁牛，他勒住马。
“林大人呢？”
“大人在城里，”铁牛拱手道，“多谢大汗出手相助。”
“不必客气，”俺答汗笑了笑，“我们蒙古人讲究信用。答应了的事，就一定办到。”
铁牛心想：你哪是讲信用，你是两头通吃。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俺答汗又说：“转告林大人——边市的事，别忘了。”
“一定转告。”
俺答汗点点头，拨马走了。
蒙古骑兵收拢了队伍，带着战利品和俘虏，朝着北方的草原去了。
战场上，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广宁城楼上，林昭放下了望远镜。
他全程观看了这场战斗。
当看到蒙古骑兵从三个方向包围女真营地的时候，他心里暗暗佩服俺答汗——这老狐狸，果然有两下子。
而他跟俺答汗之间的秘密约定，也完美地执行了。
昨天谈判的时候，俺答汗说要撤兵，林昭说好。但林昭多留了一个心眼——他说：“大汗如果真想跟我做长久生意，不如帮我一个小忙。女真那些残兵还没完全消灭，我担心他们以后卷土重来。大汗不如假装撤兵，绕到他们背后，配合我一起端掉他们。战利品都归大汗。”
俺答汗当即答应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决胜”。
林昭走下城楼，骑上马，出城去看战场。
战场上的景象很惨烈。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林昭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铁牛骑马迎了上来：“大人！跑了努尔哈赤。”
“跑了就跑了，”林昭说，“他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
“那这些俘虏怎么办？”
“先关起来，等兵部的人来了再说，”林昭说，“另外，清点一下我们的伤亡。”
铁牛领命而去。
林昭骑马在战场上走了一圈。他看到地上散落着女真的旗帜——那是努尔哈赤的军旗。
他翻身下马，捡起了那面旗。
旗子已经被血染红了，上面的图案也看不清楚了。但林昭还是把它卷了起来，交给身边的亲兵。
“带回去。留个纪念。”
他想，多年以后，自己也许可以把这面旗拿给子孙看，告诉他们——你们的爷爷当年，在辽东打过一场硬仗。
林昭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风吹过,带着草原的气息。
战争终于结束了。
但结束的代价,摆在眼前——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具尸体。有女真的,也有明军的。明军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的血迹还在。深褐色的一大片,渗进了泥土里,踩上去黏糊糊的。
林昭骑着马,慢慢地走在战场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一个明军士兵的尸体旁边,躺着一封被血浸透了的家书。林昭翻身下马,捡起那封信。信纸已经粘在了一起,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吾儿——家中——一切——平安——"
那个士兵,大概还没来得及看完这封信,就死了。
林昭把信折好,放回那士兵的胸口。他蹲下来,替那个士兵合上了眼睛。
"兄弟——回家了。"他轻声说。
旁边的几个亲兵,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林昭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但他没有皱眉。他已经习惯了——从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跟战争打交道。死人,流血,痛苦,绝望——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但他永远不会习惯。
他曾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对这些麻木。但实际上并没有。每一次看到死人,他的心都会揪一下。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士兵——十八九岁,二十出头,放在现代,他们还在上大学,还在谈恋爱。但在大明,他们已经是扛着刀、为国卖命的战士了。
林昭骑上马,缓缓地走向广宁城。进城的时候,城门口两排士兵站得笔直。他们的脸上有喜悦,也有疲惫——打了两个月,终于赢了。
"大人——"
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叫住了他。
林昭勒住马:"什么事?"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大人——俺想问问——仗打完了,俺能回家看看吗?俺娘——俺娘一个人在家里——"
林昭看着他。那士兵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左手缠着绷带,应该是在战斗中受了伤。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刘大柱。"
"刘大柱——"林昭点了点头,"准许你的假。回军需司领五两银子,算你这两个月的犒赏。回去看看你娘,告诉她——你儿子,是个好兵。"
刘大柱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大人——"
他跪下去,给林昭磕了一个头。
林昭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个士兵需要的,不是他的客气——而是他的认可。
林昭骑马进城,穿过欢呼的人群,回到了军需司。
军需司门口,徐渭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样?"徐渭问,"看完了?"
"看完了。"林昭翻身下马,"俘虏清点了没有?"
"在清点。铁牛在那边盯着。"
"伤亡呢?"
"还在统计。"
"尽快报上来。"林昭走进军需司,脱下身上的外衣,"对了——你通知一下城里的粮商,让他们明天来军需司开会。我有事要跟他们谈。"
"粮商?你找他们干什么?"
"打仗的时候,他们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仗打完了,我要把之前向他们赊的粮钱还上。另外——边市开了之后,他们有优先供货权。"
徐渭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仗还没打完,就开始想做生意了。"
"仗打完了,不做生意干什么?"林昭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大明朝又不给我发奖金,我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那你打算怎么做?"
林昭喝了一口水,说:"边市开起来之后,我打算把辽东的粮食、皮毛、木材、铁矿——全都算进去。蒙古人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汉人要什么,我们就收什么。把辽东做成一个大的贸易中转站。"
"听起来不错。"
"做起来也不难。"林昭放下杯子,"但有一件事——需要你跟张居正那边打个招呼。"
"什么事?"
"边市的税收——我打算截留三成,用于辽东的军需和基础设施建设。剩下的七成,如实上缴朝廷。"
徐渭瞪大了眼睛:"截留?你这是——"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林昭说,"但规矩是人定的。辽东现在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钱。如果全部上缴,然后等朝廷批下来再拨款——黄花菜都凉了。不如我先截一部分,把该花的钱花了。反正最后账目清晰,朝廷也说不了什么。"
徐渭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被逼的。"林昭笑了,"你以为我想截留?我是没办法。"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胜利的第一天,我们——好好过。"
他转身,看着徐渭。
"走,我请你吃早饭。"
两人并肩走出军需司,走进了广宁城的晨光中。
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已经支起了摊位。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一个卖豆花的老人看到林昭,连忙招手:"林大人——来一碗?"
林昭笑着走过去,在路边的条凳上坐下。老人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花,加了一勺糖,端到他面前。林昭吃了一口,豆花嫩滑,糖的甜味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老人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徐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豆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是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后勤之王,也可以蹲在路边吃一碗三文钱的豆花。
"怎么了?"林昭抬头,看到徐渭在看他。
"没什么。"徐渭笑了笑,"就是觉得——认识你,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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