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战后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广宁城才真正活过来。
前几天，城里还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仗虽然打赢了，但老百姓们还没来得及庆祝，他们得先把城里的伤兵安置好，把战死的将士安葬好。
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大家才终于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在街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响，整座城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女真人跑了！”
“打赢了！”
“万岁！”
欢呼声从街头传到巷尾，从城东传到城西。人们涌上街头，互相拥抱，互相道贺。
林昭在军需司里批公文，听到外面的欢呼声，抬起头来。
“外面怎么了？”
“百姓们在庆祝，”徐渭笑着说，“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林昭想了想，放下笔：“行，出去走走。”
他换了一身便服，和徐渭一起出了门。
广宁城的主干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敲锣打鼓，有人舞龙舞狮，小贩们在路边摆摊卖吃食，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和烤饼的香味。
看到林昭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大人！”
“林大人来了！”
百姓们纷纷拱手作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林昭一边走一边拱手还礼。这种场面，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他更习惯坐在军需司里算账、看地图、批公文。被这么多人围着喊好，总觉得有点别扭。
“你还不习惯？”徐渭在旁边笑。
“不太习惯，”林昭老实说，“我这人，最怕这种热闹。”
“慢慢就习惯了，”徐渭说，“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两人走到城中心的一个广场上，那里搭了一个临时的戏台，有人在上面唱戏。唱的是《三国演义》里的“空城计”——说诸葛亮如何用一座空城吓退司马懿。
林昭听了一会儿，笑了笑。
“他们还挺会挑戏的。不过我可不是诸葛亮，努尔哈赤也不是司马懿。”
“那你觉得你像谁？”
“谁也不像，”林昭说，“我就是我。一个管仓库的。”
徐渭大笑。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走了过来，颤颤巍巍地要给林昭跪下。
林昭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使不得！”
“林大人，”老大爷拉着林昭的手，老泪纵横，“我儿子在边军当兵，去年战死了。孙子才八岁，家里就靠我老头子撑着。这两个月女真围城，我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没想到您真的守住了广宁城。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老大爷说着又要跪下。
林昭赶紧扶着他：“老人家别这样。守城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全体将士的功劳。您的儿子为国捐躯，朝廷不会忘记他的。”
老大爷抹着眼泪，连声道谢。
旁边的人也都红了眼眶。
林昭让亲兵把老大爷送回家，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心情突然有点沉重。
他知道，这场仗打赢了，值得庆祝。但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们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儿子。
战争就是这样——赢了，是朝廷的功绩；死了，是自家的悲痛。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徐渭问。
“没什么，”林昭说，“就是突然想起了赵伯。”
徐渭沉默了。
赵伯，是林昭在辽东的第一个朋友。
刚到辽东的时候，林昭什么都不懂，是赵伯手把手教他的。教他认粮，教他记账，教他分辨哪些官员可以结交、哪些人要远离。
赵伯是个老军需官，在辽东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都懂。他告诉林昭：“公子，在辽东这个地方，你谁都可以得罪，就是别得罪管仓库的。因为仓库的钥匙，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林昭一直记得这句话。
后来赵伯被栽赃陷害，林昭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出来。但赵伯的身体也垮了。临走那天，赵伯拉着林昭的手说：“公子，你是个好人。辽东有你，我放心。”
再后来，赵伯离开了辽东，回老家去了。林昭再也没有见过他。
现在，仗打完了，广宁城保住了，林昭忽然很想告诉赵伯——你当年教我的东西，我都记住了。辽东，我也守住了。
可惜，赵伯不在这里。
“他要是还在，一定会说‘公子你做到了'，”林昭低声说。
徐渭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伯会知道的。他在老家，肯定也在为你高兴。”
林昭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继续走。街上的人群依然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大人们在喝酒划拳。
林昭走了一会儿，对徐渭说：“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两人找了一家小酒馆，在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酒馆老板一眼认出了林昭，激动得差点把茶壶打翻了。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小店蓬荜生辉啊！”老板搓着手，“您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小的请客！”
林昭笑道：“你做生意也不容易，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就随便上几个小菜，烫一壶酒。”
“好嘞！”
老板亲自下厨，很快端上来几碟小菜和一壶热酒。
林昭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徐渭倒了一杯。
“来，干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徐渭问。
“打算？”林昭夹了一口菜，“先把辽东的事情理顺。军需司的事不能停，还得继续运转。边市的事也要抓紧——张居正那边应该快回信了。”
“我是说你自己的打算。”
林昭愣了一下。
“我自己的打算？”
“对，”徐渭看着他，“仗打完了，你的功劳也立下了。朝廷肯定会加封你。你是留在辽东，还是回京城？”
林昭想了想，说：“我想留在辽东。”
“为什么？”
“因为这儿的饭比较好吃，”林昭开了个玩笑，但随即正色道，“说真的，我留在辽东比回京城有用。京城的官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在辽东，我这一套后勤体系，别人接不了手。”
徐渭点点头：“你说得也对。”
“而且，”林昭又说，“我不喜欢京城。那儿太吵了。”
徐渭笑了：“辽东就不吵？”
“辽东的吵，是真正的热闹。京城的吵，是要人命的。”
林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来，今晚不谈公事，喝酒。”
“好，喝酒。”
两人你一盅我一盅，很快就喝了大半壶。
外面的庆祝还在继续。夜幕降临后，有人在广场上放起了烟花。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广宁城照得一片通明。
林昭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了。
从一开始被人看不起的废物世子，到现在手握辽东军需大权，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有过挫折，有过磨难，也有过危险。但他都挺过来了。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稍微停下来，喘口气了。
“你说，”他对徐渭说，“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
徐渭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哲学的问题。
“这我可说不准，”徐渭说，“但我觉得，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林昭重复了一遍，“说得真好。”
他又倒了一杯酒，对着窗外举了举。
“这一杯，敬辽东。敬那些活着的人，也敬那些死去的人。”
他一饮而尽。
徐渭也举杯。
“敬辽东。敬你——大明最好的军需官。”
两人相视而笑。
酒馆外，广宁城的灯火越来越亮。烟花还在放，人群还在欢呼。有人在街角弹起了琵琶，琴声悠扬。林昭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一定要权倾朝野，不一定要富可敌国。能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和一个懂自己的人，坐在小酒馆里喝酒看烟火，就已经够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没有敬任何人，只是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烟花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喂，徐渭——”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辽东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徐渭放下酒杯，看着他：“你要去哪？”
“不是去哪，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人都会死的，我也是。”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留下的这些东西，不会消失。你建起来的军需体系，你开的边市，你修的堡垒——这些东西，会一直存在下去。就算有一天你走了，它们也还在。”
“那就好。”林昭笑了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了”这种问题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但今天，看到那些烟花，看到那些笑脸，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属于辽东。
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他已经把太多的东西，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直到酒壶见底。
林昭站起来，结了账。
“走吧，回去了。”
“明天去哪儿？”徐渭问。
“明天——先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下去。”
“打完仗了，你以为最忙的时候过去了？几百个阵亡将士的家属等着领钱。这笔钱不能拖，拖一天，就是多一天的人心凉。”
徐渭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酒馆。街上的庆祝还在继续，但林昭没有再多看一眼。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军需司。
身后，烟花还在响。
有人还在笑。
但林昭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些死去的人身上。
他回到军需司，点起灯，翻开阵亡名单。他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
刘二狗。王老三。李大牛。张铁柱……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家。一个可能再也等不到丈夫回家的女人。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的儿子。
林昭拿起笔，在名单的最后写下一行字——“所有阵亡将士，加倍抚恤。所需银两，从军需司支出。”然后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后，他看了看窗外。
烟花还在放。但他没有看。
他低头，继续写下一份公文。
酒馆外的广宁城，灯火璀璨。但在一片璀璨之中,也有许多黑暗的角落——那是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的家庭。他们也在看着烟花,但他们的眼泪,是苦的。
林昭喝完最后一杯酒,结了账,走出酒馆。他没有回军需司,而是去了城隍庙的医所。他想去看看那些伤员。
医所里还亮着灯。孙大夫正在给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换药。那士兵疼得满头大汗,但看到林昭来了,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林大人——"
林昭蹲下来,看着那士兵腿上的伤口。伤口很深,已经化脓了。孙大夫正在用刀子把腐肉刮掉——没有麻沸散,那士兵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一声。
"兄弟——忍着点。"林昭握住了那士兵的手。
那士兵看着林昭,忽然哭了。
"林大人——俺——俺的腿还能好吗?"
"能。"林昭说,"孙大夫是辽东最好的外科郎中。他说能好,就一定能好。"
孙大夫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从医所出来之后,林昭又去了一趟城墙。他想去看看那些值夜班的士兵。三月的辽东,晚上还是冷的。城墙上的士兵们穿着棉袄,站得笔直。看到林昭来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连忙敬礼。
"大人——您还没睡?"
"睡不着。"林昭站在城墙边,看着远处的女真大营,"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那士兵说,"大人比我们更辛苦。"
林昭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转身走下城墙。
又是一夜未眠。
但值得。
因为这座城——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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